“…什么意思?”兰钰缓缓抬眼,声哑如嘶:“您不要我了,是不是?”
兰钰向前爬了两步,似乎这样能更靠近她,“您用噬心蛊,我会听话的!我…我可以不出门,哪都不去,就守在圣女殿照顾您,主人不在的时候,我可以…”
温迎出声打断:“相逢一场,何必让你痛苦至此。”
他看着温迎慢慢转过身来,那是他渴求了很久的,温柔到让人溺毙的目光,温迎停在离骨铃阵一臂之距的地方,抬手覆在他发顶:
“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
说完,温迎缱绻地弯起嘴角,她这才豁然醒悟——舍不得的不止你一个人,我早该放下的,只是没想到最后连你也要走。
兰钰还是那么无所顾忌地,痴痴地望着温迎,将满心情意都盛在眼里,兰钰把侧脸贴近她手心,他本该有泪,奈何他生来没有真心,也不懂流泪是何种情感。
偏殿闭合的刹那,兰钰的视线随之消失在门缝中,温迎的满腔烦闷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就不配拥有这世间美好,予她的只有肩上的责任,对她而言,母亲,姜衡,兰钰都是一样的,到头来只会剩下她自己,永世困在这连绵无尽的苗山中。
她历经苦难得到的结果,难道只是为了这样的回报吗?
一次次背叛,撕心裂肺的痛,凭什么她这一生只配落得这般下场,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要抛弃她离去,凭什么她只能患得患失地活着?
圃园里埋着新开的山茶花枝,春来时必将是一番盛景,但昨晚受到千年蛊的影响,一夜之间全死光了,不仅如此,圣女殿外围的竹林也在大面积焦烂,中毒迹象还在向竹林深处扩散。
屋内镇着的,是世间最烈的蛊。
最让温迎心惊的是,连她自己都在受到反噬,自神门穴生出的黑线正向心口延伸,这就是她以身饲蛊的代价。
这种情况下,她靠兰钰越近,相处时间越久,不出三天她就会被千年蛊彻底噬身,而兰钰还不知道,他的存在是对温迎最大的威胁,他对生的执念正加速温迎的死亡。
夜雾渐起,露重霜寒。
虞浣溪同样彻夜未眠,薛令夜托温迎送来的吃食还摆在手边,本应让她过个有人陪伴的生辰,但比起这些,温迎更该识大局,明白此事刻不容缓。
何况兰钰只是个蛊人,圣女身边最低贱的仆,哪怕是到死都该为主人着想,怎么能任由他继续对温迎的感情。
虞浣溪想起今夜混沌中,温迎满脸是血,眼神蜻蜓点水般从昏迷的兰钰身上点过,问道:
如果没有千年蛊,兰钰能活下去吗?
虞浣溪反应了很久这句话的含义,随之而来的是震惊,她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活不了,兰钰肉身是千年蛊的载体,没有蛊核,你和兰钰之间就没了羁绊,他也不再是你言听计从的下属。”
只要兰钰还活着,蚩离的残魄就会留在蛊核中,有朝一日吞并兰钰的神识,再次祸乱世间。
她探到千年蛊魄始终蛰伏在兰钰的命脉中,第一时间担心的是温迎落得初绫的结局,于是出此下策,在月晖之夜故意唤醒蛊魄,让温迎亲眼所见,兰钰眼中的人一直都不是她。
*
骨铃阵最后一夜,月光凝成霜落在锁魂链上。
兰钰蜷在阵心,蛊纹随呼吸明灭,如将熄的星火,衣袖下掩盖着新添的第八十一枚噬心印,如诅咒缠满皓腕。
“明日卯时,送你回万蛊窟。”
“不要!您再用噬心蛊,我承受得了,再给我三天时间!”兰钰挣扎间,锁链撞出闷击声,温迎后退半步的姿势刺得他心脏一紧,失控的蛊力震碎骨铃,飞溅出的碎片灼伤温迎手背。
“你看。”她垂眸吹散血珠,“连你的命蛊都开始伤我。”
抬手时,温迎袖口滑落露出手臂,兰钰的哀求戛然而止。
他怔望着那条蔓延到肘部的殒命线,以及虞浣溪烙下的驱魔印。
“…您怎么了?”兰钰不可置信地看着黑线,陷入绝望的恐惧中,“这是因为我?”
“够久了。”温迎心意已决,沉声道:“生和死,你知道该怎么选。”
兰钰不再反抗,像怕惊动温迎似的,顺从地跪在阵中:“我知道,我选您。”
从生到死,温迎都是他为之存在的理由。
兰钰的眼睛垂了下去,金色眸光慢慢熄灭,再无声息。久到温迎准备抬脚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又克制的呼吸声。
她再次回头望向兰钰,发现那双鎏金瞳覆上一层深邃的黑。
那道目光与他脸上的平静十分割裂,周身戾气如暗潮涌上,为了确认,温迎一步步靠近骨铃阵,随时准备出手。
随着温迎的逼近,兰钰脸上透出一丝疯狂,仿佛即将要失去理智,这让温迎更加笃定内心的猜测,开口唤道:
“蚩离。”
蛊神蚩离在渐渐侵占这具身体,他的执念比兰钰更甚,温迎半跪下来与他平视,两人互相从对方的眼睛里寻找另一个人的灵魂。
千年轮回,两世同样的宿命。
“初绫。”
这一回他的声音清晰了许多,但依然对着两张完全不相仿的脸喊初绫。温迎无奈沉默,犹豫着要不要接他的话,却见蚩离指了指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笑,比哭还悲伤,“那个…你还记得吗?”
“能再来一次吗?你教我的那样。”
蚩离的声音沉重无比,但始终维持着那一丝颤抖的笑,温迎一字一句命令道:“把身体还给兰钰。”
两人像是听不懂对方的话,互相都不愿意退让,蚩离皱了下眉头,仿佛身体里有什么在与他抗衡,被封印千年,他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时间。
蚩离的手穿过骨铃阵,温迎惊诧他能毫发无伤地碰到自己。蚩离抚上她的长发,扣住温迎的后颈起身时,温迎一瞬间只看到兰钰近在咫尺的眉眼,温热的唇已经与她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