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如金色的雨滴,轻轻洒落在归家的路上,少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从未这般留意过周边的美景。以往,他的目光全然聚焦在那位少女身上,而今,他试着将视线移向他处。
开学之日,他本只想漫步至巷口,欣赏刚绽放的白玉兰。却不曾想,在那熟悉的小巷里,邂逅了正逗弄着猫咪的顾陌瞳。更令他意外的是,缪缪并未伴随在她左右。正想悄然离开,却突被顾陌瞳叫住。
“站住!既然来了,为何要躲避我?你就这么害怕我吗?”
“那你寻我何事?”
“我实在深感抱歉……”顾陌瞳话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抱歉何事……”
“欣阳,我恳求你,缪缪已不能再等了……上周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告知我们,她最佳的手术时机是在两周之后。我知道你渴望多陪伴缪缪,可是,眼下她已刻不容缓……你能不能……能不能……”顾陌瞳哽咽着,情绪难平地诉说着。
陆欣阳听到这番话,心头猛地一震。他原以为还能与缪缪共度更多时光,想不到还仅剩短短两周。两周之后,他将捐出视网膜给缪缪,而自己,则将堕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你无需道歉,这本就是我亏欠缪缪的。但我希望你到时候告诉缪缪,我已不在人世……我我不希望她还知道我仍活着……不必四处寻找我……”陆欣阳垂眉低语,满是哀伤。
“好……我答应你。”
“如果没什么事那就一起去学校吧……”
这次,顾陌瞳未再拒绝陆欣阳。她特别听话,因为她深知,等陆欣阳捐出视网膜后,便再无法与缪缪相见,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喜悦。
在通往学校的路上,她察觉陆欣阳流露出一种如当年初识缪缪时般的温柔。若时光可倒流,她愿选择让自己成为那个受伤之人,因为这样,陆欣阳的温柔,或许自己能揽得几分。
梧桐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碎成斑驳的光点,陆欣阳和顾陌瞳并肩走着,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风卷起她耳边的碎发,顾陌瞳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他垂着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仿佛在咀嚼某种无声的苦楚。
“其实……你本不必急着答应的。”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玉兰花瓣。陆欣阳脚步一顿,转头看她,瞳孔里泛起涟漪般的疑惑。“你可以甚至考虑一下,晚一两天答应也没关系的。”
他轻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却透着涩意。“你不懂,这不是晚一两天的事,是缪缪等不得,是偿还。从她出事变弱视起,我的视网膜就是她的‘备用零件’……就像命运早写好的剧本。如果不是我到底口出狂言,她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指节泛着苍白,“而且,比起永远失去光明,我更怕她发现我活着却看不见——那会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碎她的心。”
顾陌瞳喉头一哽。她想起上周医院走廊里,她拽着缪缪的手签手术同意书时,缪缪的手一直在颤抖,想起缪缪看不清世界的双眼,紧攥着他送的那一个洋娃娃。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攥紧校服衣角,声音发颤,“如果你‘死后’缪缪还是找到了你呢?”
陆欣阳的眼神骤然锋利,像冬夜划破天际的流星。“那就告诉她,她认识的陆欣阳已经死了。让她恨我、怨我,都好过让她知道我成了废人。”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
顾陌瞳望着他渐远的影子,忽然觉得喉咙被酸涩的藤蔓缠住。她想起六年前那个暴雨天,缪缪在她妈妈葬礼那天,因冲出马路被车撞击脑部而弱视的样子。她就会有一种特别心疼缪缪,而并非心疼陆欣阳。
“陆欣阳,你给我站住!”她在梧桐树下喊住他,声音沙哑,“如果有一天,缪缪真的找到了你……我会倾尽所有去阻止缪缪见你……”
他头也不回,潇洒离去。她步伐开始加速,只是快步跟上,将心底那句“而我,会成为帮你照顾缪缪的”咽了回去。风将他们的脚步声揉碎在满地的梧桐叶里,仿佛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欣阳似乎认为未来并不重要,当下最重要的是陪伴缪缪度过最后的这两周时光。他苦苦思索着如何能让缪缪快乐起来,哪怕未来这双眼再也无法看见缪缪、哪怕自己未来再也不能陪伴缪缪左右,也要在此刻将她的样子深刻铭记于心。
缪缪曾被他深深伤害,这次他决心牺牲自己,为缪缪重获光明创造可能。
阳光洒在他们上学的路上,而楚安安却悄然跟在后面,泪水无声滑落。她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全部对话,心中满是不解,为何陆欣阳要如此执着于为缪缪付出,明明这一切他可以拒绝的。
“陆欣阳,你这是何苦呢?总有一天缪缪会知道这一切,而如此短暂的陪伴又能带给你什么呢?傻瓜陆欣阳!你为何就不能将目光转向我?我哪里比缪缪差了呢?”楚安安的心如刀割,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无论做什么似乎都比不上缪缪。在陆欣阳心中,缪缪仿佛是无价的珍宝,真怕下一秒一不小心就会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