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简之再拜,心底涌出一丝温暖与安慰:“臣谨记圣意。”
李世民转身,目光掠过窗外的长安城,低声道:“长安风月虽好,但此事不可急。待诸事稳妥,方可行礼。”
烛火微微摇动,香烟轻飘,殿内外都静得像空气也为这深秋的金光而屏息。卢简之退下,步履沉稳,却觉心头已有波澜——北疆归来的少年,竟能令帝王暗许,亦能让家族未来多一层希冀。
夜色沉沉,卢府中灯火柔黄。卢简之回到书房,卸下披风,眉间仍带深秋风尘的寒意。案上几卷奏折未及翻阅,他却坐定片刻,叹了一口气。
“晏之一路安然回京,陛下亲自赐职,竟又赐以翰林待诏,侍读学士……此等恩典,非凡子可得。”卢简之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
卢夫人扶着案几走来,眼神中带着探询:“你心中所想,自是与我相同。陛下此意,莫非……”
卢简之点了点头,沉声道:“怀安公主,自陛下心头所爱,非一般功臣所赐。若宴之能得青睐,不只是家族荣光,亦是他一生机缘。”
卢夫人轻抚案上的茶盏,神色微微复杂:“喜之自然喜,然公主之尊,非比寻常。若晏之稍有失礼,岂不辱了家声?”
卢简之沉吟:“晏之文雅有度,性格稳慎,可堪此重。”他停顿片刻,又缓缓道,“只是……这等恩典,亦需谨慎行事。若不合时机主动,恐引非议;若过于明显推进,又恐失礼于陛下。”
卢夫人垂下眼,低声笑:“儿子自幼谨慎,这点倒可放心。我们可顺势而行。”
卢简之一怔,微微点头:“顺势而行,便是既不越位,又不失机会。”他抬手指着案上的家谱卷:“陛下赐婚,自古皆赐功臣子弟。咱家虽非凌烟阁元勋,却也在户部稳守多年。若儿子能承此恩,家声可益,后世可仰。”
卢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光:“既如此,夫君不必多虑,待朝中传旨,顺天意而行,既可保儿子前程,也可稳家声。”
卢简之轻轻点头,目光深远:“只盼此事,顺水而行。若陛下心意已定,我家便只需助力而已,无需多言。”
夜风透过窗棂吹入,卷起几页书纸,案上茶香与灯火交织。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心中暗暗盘算:天子之意,儿子之才,家族之望,皆可顺遂——只需谨慎行事,风雨可渡。
夜深,长安的月华铺满了宫城。宫墙高阔,影子落在金砖上,像一条静默的河。
昭阳殿中,李明书坐在烛下。风从雕花的窗棂缝里吹进来,吹动案上的帛书。
她提笔良久,只在最上方写了三个字——“卢晏之。”
她写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笔锋一顿,墨晕开来,她微微叹息。
“若我不是公主,我们会不会更容易一点?”
她心里想着,却没写下。她懂——那样的假设,是奢望。
窗外有桂香浮动。她忽然忆起北地驿馆的那一夜——他披着青衫入门,笑着问她“殿下不眠?”
那时他眼里的光,是书卷气,也是天地间最干净的一种温柔。
那盏烛火渐渐低了,灯影摇曳。
她收起那张未完的信笺,藏进枕下,心里默念:“你如今在何处读书?是不是也在想我?”
同一夜,翰林院。竹影疏疏,灯光映在青瓦上。卢晏之伏案抄写《史记》,却忽然写岔了字。
他失笑,放下笔。窗外月光如水,他抬头,见一轮月正对昭阳殿的方向。
他轻声道:“殿下……不,明书殿下,如今是否也看着这月?”
案旁的书卷翻动,他取出一张素笺,写下短句:“月在宫墙上,人隔千重门。风若有情意,替我过金门。”
写完,他也未封,只折起收入袖中。
那是他从未敢寄出的诗——可若有一天能赠她,他便知,天下的风都曾替他传心意。
夜渐深,长安的鼓声远远传来。一个在昭阳殿,一个在翰林院。同一轮月,照着两人,也照着他们未说出口的爱。
十一月长安初雪未至,寒气已凝。太极殿前的丹楹披上白霜,金瓦下的檐铃在风中低低作响。
东宫内,灯影稀薄。李承尧独坐榻上,案前堆着数卷未封的密札。
杜荷与房遗爱立于一旁,神色各异。
“你等可曾查得确凿?”太子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森冷的克制。
杜荷俯首道:“殿下所疑非虚。近月来,卢宴之屡入宫中,名为校书,实则多在昭阳殿外候命。宫中内监言,怀安殿下曾遣侍女送信帛往翰林院。虽无明迹,却人皆侧目。”
李承尧指间的玉环轻轻转动,目光深沉。
“好个卢宴之,好个怀安。”
他低声自语,语气间既有冷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房遗爱上前一步,斟酌着道:“殿下,此事未可轻举。陛下素来惜怀安公主,若殿下贸然言之,恐惹逆心之嫌。况且……陛下或本就知情。”
太子冷笑:“若他知情,却故意不言,岂非更重?”
他起身缓步行至窗前,指尖掠过冰冷的窗棂。外头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烛火微微颤抖。
“王晏之事未久,卢简之便代之为户部尚书。卢宴之连擢翰林、伴读、修史三职,卢氏本北方士族,素与燕王暗通声气。如今又与明书私通,父皇却暗暗提拔其父——此意何在?”
杜荷低声道:“殿下疑……此乃为燕王铺路?”
李承尧转身,目光如刀:“燕王与卢氏交好,卢宴之若得公主,便是燕王外戚。父皇赐婚于此,岂非变相扶持燕王,父皇此意,到底是试我,还是弃我?”
殿内一时寂然。风自廊下过,卷起一缕冷香。烛影摇曳,太子的面庞一半隐在暗处,眉宇紧锁。
房遗爱迟疑片刻,低声劝道:“殿下,慎言。陛下之意,或未必如此。卢宴之虽近燕王,但行事谨慎,不涉军政。怀安殿下……亦未必故为私情。”
太子目光一冷:“未必?那便查得确凿!”
他抬手一挥,袖中玉环应声落地,轻响如碎冰。
“传信给东宫内侍,暗中查昭阳殿一应动静。再遣心腹入翰林院,盯卢宴之一举一动。——要证实,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往来。”
杜荷与房遗爱对视一眼,皆知此事若成,便是宫禁震动;若败,祸及己身。
但太子神色坚决,不容置疑。房遗爱只得俯首:“遵命。”
太子缓缓坐下,手指摩挲玉环的碎痕,低声自语:“明书一向温顺,从不与我争锋。如今却甘为他人折腰。卢宴之……呵,若真是你,我必令你悔入翰林。”
烛火跳动,长安的夜愈发冷。远处传来金吾卫更鼓,宫阙间雪光如霜。有人在心底怀疑,有人在梦里仍不知风雪将至。
——那一夜,昭阳殿香烟袅袅,怀安仍在案前抄经。她不知,有人已将她的温柔,写入一场阴谋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