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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纵我平生快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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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对着人,是直奔他手中的竹壶而来。

那人想先打掉他的酒,羞辱他,再慢慢残杀。

很下作的手法。

仇远没有动。

甚至眼中的笑意都没有变。

就在那锈迹斑斑的刀尖即将碰到竹壶的前一刹那。

“铮——”

一声清越无比的剑吟。

青光一过,极细,极锐,极快。

快得超出了那两人频率所能感应的极限。

他们甚至没看清剑是如何出鞘的,只觉手腕一凉,随即是钻心的剧痛。

“当啷。”

两把破刀掉在铺满竹叶的地上。

与之同时掉落的,还有几缕被削断的布条。

伤口极细,半晌才有血渗出。

两人握着自己的手腕,惊恐地瞪着仇远。

他们根本没看到剑光,只听到一声剑啸,感到手腕一凉,刀就没了,人也伤了。

仇远依旧坐着,裁竹已不知何时归于鞘中,仿佛从未动过。

他举起竹壶,从容地又饮了一口。

“我说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那两人浑身发冷。

“酒不多,只够一人饮。”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沙哑声音颤抖着,频率里充满了恐惧。

“是客。”

仇远淡淡道。

“天地之客,竹林之客。”

“现在,你们打扰我喝酒了。”

他微微侧头,那双灰白的双眼浅浅地扫过狼狈的两人。

明明没有目光,两人却觉得像被冰冷的剑锋刮过骨头。

“滚。”

只有一个字。

那两人如梦初醒,也顾不得捡刀,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朝着竹林外逃去,频率混乱极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恐。

仇远听着那肮脏的频率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竹林清新的频率之外。

他轻轻抚过裁竹。

剑很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的确是一件小事。

甚至不值得它真正出鞘。

只是用剑脊拍了一下,用剑锋蹭了一下而已。

像拂去衣衫上的尘埃。

竹林重归寂静。

只有风过竹头的天然频率。

仇远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嘲弄。

这人间,总有扫不尽的尘埃。

但幸好,还有酒。

他举起竹壶,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酒尽了,人未醉,意正酣。

他站起身,拿起老先生所赠细竹,信步向竹林外走去。

裁竹与箫一同别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衣衫。

步出竹林,天光似乎更开阔了些。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马声,频率杂乱而溢满活力。

仇远并不沿道路走,而是折向一条荒僻小径。

路崎岖,但他走得极稳。

每一步落下,都能感知到泥土的软硬、石子的形状、以及藏于地下蚯蚓蠕动的微弱频率。

天地万物,皆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无比详尽的水墨画卷。

这幅画,由频率绘成,无色却绚烂。

日头渐烈,频率开始变得干燥。

远处传来流水声,倒是清亮欢快。

他循声而去,找到一条山溪。

溪水撞在矮石上,溅起无数水珠。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也顺了顺身后长发。

水很凉,驱散了酒的余温和突生的一丝疲惫。

仇远从怀中取出已经空了的竹壶,灌满了清冽的溪水。

酒水,有时水亦如酒,能解渴,亦能醉人。

做完这一切,他索性找了溪边一块平整的巨石坐下,将裁竹横于膝上,闭目养神。

让身心彻底融入这山水之间,听风听水,感天感地。

频率的世界缓缓流淌,无边无际。

在这极致的寂静与喧闹中,过往的频率有时会不期而至。

或许是父亲宽厚手掌落在他头顶时,那沉稳而温暖的振动。

或许是母亲低声哼唱歌谣时,那轻柔如羽的旋律。

或许是挚友与他饮酒作诗时,那激昂飞扬的共振。

或许是明庭之上,衣冠济济,那华丽庄严却又暗流汹涌的沉默交响……

然后。

是断裂,是湮灭,是无数美好的频率骤然扭曲、尖叫、最后归于死寂的过程。

那过程太快,太惨烈,像一场毫无征兆的风暴,将他拥有的一切撕得粉碎。

痛吗?

当然痛,痛彻心扉。

但那都过去了。

就连痛楚本身,也成了一种频率。

被岁月这壶人世间最醇厚的酒慢慢浸泡,不再尖锐,只余下绵长而深沉的余韵,供他在某个无人的夜里,独自品味。

他不再抗拒,也不再沉溺。

只是接受,接受这发生的一切,接受这残缺的自己,接受这孤独的旅程。

这就是人生。

如溪水,奔流向前,永不回头。

豁达,从来不是忘记。

而是背负着所有过往,依然能笑着饮下眼前的酒,吹响手中的箫,走向未知的路。

他仇远本就是如此这般的轻狂客。

脚步声再次打断了他的沉思。

这次的频率不同。

很轻,带着试探和一丝怯懦。

是个孩子。

频率很干净,像初生的竹笋。

仇远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当前的姿态,但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那孩子在远处踟蹰了半晌,似乎鼓足了勇气,才慢慢走近。

“先……先生?”

声音稚嫩,带着乡下特有的口音。

仇远睁开灰白的眸子,望向他。

“何事?”

“我……我娘让我来的……”

孩子似乎有些害怕他,声音发颤。

“谢谢您……谢谢您赶走了那两个坏蛋……”

“他们、他们之前抢了我娘的买药钱,还推倒了我奶奶……导致我爷爷……我爸爸都要去……”

仇远微微一怔。

原来那两只败类,还做过这等事。

倒是无意间,做了件好事。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孩子迟疑了一下,将挎着的一个小竹篮放在巨石边。

“我娘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还有刚蒸的馒头,请您……请您一定收下。”

竹篮里来自食物的频率,温暖而朴实。

仇远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孩子那带着感激的频率,很快地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

“替我多谢你娘,也谢谢你。”

孩子似乎松了口气,频率变得轻快起来。

“啊!”

“不用……不用谢!先生您是大好人!我很感激你!那,那我先走了!”

孩子疑似因仇远的感谢有点激动,很快便蹦跳着跑远了。

仇远伸出手,精准地从竹篮里拿起一个还温热的馒头,咬了一口。

很粗粝,也很实在,透着人间的烟火气。

他慢慢地吃着,就着溪水。

这味道,比很多山珍海味,更值得下酒。

虽然此刻无酒,但心中有。

斜阳西下。

天地的频率开始下降,光影在感知中拉长。

仇远起身,提着那小竹篮,继续前行。

小径蜿蜒,通向山深处。

前方,频率陡然变得湿润,并充满了某种连绵不绝的轰鸣。

是瀑布。

还未见其形,已闻其声。

是无数水滴激烈碰撞、跌落、粉身碎骨又融为一体的、磅礴无比的频率。

他加快脚步。

穿过一片树林,天地豁然开朗。

瀑布从百丈高崖飞泻而下,砸入深潭,溅起漫天水雾。

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溢满后汇成溪流,向着远方奔涌而去。

仇远站在潭边,任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他的衣衫和头发。

他仰起头,频率,似乎也开始与之共鸣。

胸中一股豪气,伴着诗情酒意,欲上青天。

于是随心而动,解下腰间的裁竹。

不再是那个慵懒的、带着几分颓唐的过客。

裁竹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似乎在回应着瀑布的咆哮。

仇远动了,天地只余他。

剑光起。

不再是先前那惊鸿一瞥的青光,而是泼洒开来、淋漓酣畅的大片光幕。

似竹林潇潇,似骤雨倾盆,似长风万里,似大江东去。

时而疾如穿林打叶,点点寒光刺破水雾。

时而重如万钧一断,欲要劈裂万千山岳。

又极其灵动缥缈,如诗人醉后的兴酣落笔,恣意挥洒,无迹可寻。

他在舞剑。

也是在与这天地壮阔的频率共鸣、交锋。

以剑为笔,以天地为卷,抒写胸中快意。

剑越来越快,道道剑气纵横切割,将垂落的水帘、弥漫的水雾斩断、劈开、搅碎。

忘我之剑,酣畅之剑,与天地同醉之剑。

剑势陡然拔高,人随剑走,仿佛要逆着那万丈瀑布,直上青云。

最终,所有剑光骤然收敛,归于一点。

裁竹斜指深潭,微微谐振,留有余韵。

仇远独立潭边,周身热气蒸腾,水珠从他发梢衣角不断滴落。

他微微喘息着,脸上却带着极度畅快、极度满足的笑容。

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洗尽了所有的尘埃。

痛快。

他还剑入鞘。

天地依旧,瀑布奔流。

他走到潭边,再次掬水洗脸,这一次,洗去的是汗水和激荡后的疲惫。

然后,他找了仅剩的干燥处坐下,又取出长箫。

这一次的箫声,完全不同了。

不再疏狂,不再寂寞。

更为浩大,更为平静。

云卷云舒,澄澈通明。

箫声融入了瀑布的频率,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锚定在这片狂放的天地之间,为其注入了来自人的、酣畅的频率。

直至夕阳将最后的频率洒向群山,将瀑布染上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晕。

箫声方歇,万籁俱寂,唯有瀑布永恒。

仇远静静坐了一会儿,仿佛在回味,在沉淀。

然后,他起身,拿起竹篮和细竹。

该走了。

前方总有路,总有酒,总有诗,总有值得出剑或不必出剑的事。

孤馆灯青,天涯海角。

但吾道不孤。

天地万物为伴。

他笑了笑,迎着渐起的晚风,踏着夕阳的余温,一步步,走入苍茫暮色之中。

身影渐远,与群山融为一体。

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间,一道孤独却坚韧的频率。

我要天下之大,斩罢平生的风浪。

我要江湖之远,斩我心中酒葬花。

我要恩仇之下都不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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