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对着人,是直奔他手中的竹壶而来。
那人想先打掉他的酒,羞辱他,再慢慢残杀。
很下作的手法。
仇远没有动。
甚至眼中的笑意都没有变。
就在那锈迹斑斑的刀尖即将碰到竹壶的前一刹那。
“铮——”
一声清越无比的剑吟。
青光一过,极细,极锐,极快。
快得超出了那两人频率所能感应的极限。
他们甚至没看清剑是如何出鞘的,只觉手腕一凉,随即是钻心的剧痛。
“当啷。”
两把破刀掉在铺满竹叶的地上。
与之同时掉落的,还有几缕被削断的布条。
伤口极细,半晌才有血渗出。
两人握着自己的手腕,惊恐地瞪着仇远。
他们根本没看到剑光,只听到一声剑啸,感到手腕一凉,刀就没了,人也伤了。
仇远依旧坐着,裁竹已不知何时归于鞘中,仿佛从未动过。
他举起竹壶,从容地又饮了一口。
“我说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那两人浑身发冷。
“酒不多,只够一人饮。”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沙哑声音颤抖着,频率里充满了恐惧。
“是客。”
仇远淡淡道。
“天地之客,竹林之客。”
“现在,你们打扰我喝酒了。”
他微微侧头,那双灰白的双眼浅浅地扫过狼狈的两人。
明明没有目光,两人却觉得像被冰冷的剑锋刮过骨头。
“滚。”
只有一个字。
那两人如梦初醒,也顾不得捡刀,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朝着竹林外逃去,频率混乱极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恐。
仇远听着那肮脏的频率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竹林清新的频率之外。
他轻轻抚过裁竹。
剑很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的确是一件小事。
甚至不值得它真正出鞘。
只是用剑脊拍了一下,用剑锋蹭了一下而已。
像拂去衣衫上的尘埃。
竹林重归寂静。
只有风过竹头的天然频率。
仇远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嘲弄。
这人间,总有扫不尽的尘埃。
但幸好,还有酒。
他举起竹壶,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酒尽了,人未醉,意正酣。
他站起身,拿起老先生所赠细竹,信步向竹林外走去。
裁竹与箫一同别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衣衫。
步出竹林,天光似乎更开阔了些。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马声,频率杂乱而溢满活力。
仇远并不沿道路走,而是折向一条荒僻小径。
路崎岖,但他走得极稳。
每一步落下,都能感知到泥土的软硬、石子的形状、以及藏于地下蚯蚓蠕动的微弱频率。
天地万物,皆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无比详尽的水墨画卷。
这幅画,由频率绘成,无色却绚烂。
日头渐烈,频率开始变得干燥。
远处传来流水声,倒是清亮欢快。
他循声而去,找到一条山溪。
溪水撞在矮石上,溅起无数水珠。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也顺了顺身后长发。
水很凉,驱散了酒的余温和突生的一丝疲惫。
仇远从怀中取出已经空了的竹壶,灌满了清冽的溪水。
酒水,有时水亦如酒,能解渴,亦能醉人。
做完这一切,他索性找了溪边一块平整的巨石坐下,将裁竹横于膝上,闭目养神。
让身心彻底融入这山水之间,听风听水,感天感地。
频率的世界缓缓流淌,无边无际。
在这极致的寂静与喧闹中,过往的频率有时会不期而至。
或许是父亲宽厚手掌落在他头顶时,那沉稳而温暖的振动。
或许是母亲低声哼唱歌谣时,那轻柔如羽的旋律。
或许是挚友与他饮酒作诗时,那激昂飞扬的共振。
或许是明庭之上,衣冠济济,那华丽庄严却又暗流汹涌的沉默交响……
然后。
是断裂,是湮灭,是无数美好的频率骤然扭曲、尖叫、最后归于死寂的过程。
那过程太快,太惨烈,像一场毫无征兆的风暴,将他拥有的一切撕得粉碎。
痛吗?
当然痛,痛彻心扉。
但那都过去了。
就连痛楚本身,也成了一种频率。
被岁月这壶人世间最醇厚的酒慢慢浸泡,不再尖锐,只余下绵长而深沉的余韵,供他在某个无人的夜里,独自品味。
他不再抗拒,也不再沉溺。
只是接受,接受这发生的一切,接受这残缺的自己,接受这孤独的旅程。
这就是人生。
如溪水,奔流向前,永不回头。
豁达,从来不是忘记。
而是背负着所有过往,依然能笑着饮下眼前的酒,吹响手中的箫,走向未知的路。
他仇远本就是如此这般的轻狂客。
脚步声再次打断了他的沉思。
这次的频率不同。
很轻,带着试探和一丝怯懦。
是个孩子。
频率很干净,像初生的竹笋。
仇远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当前的姿态,但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那孩子在远处踟蹰了半晌,似乎鼓足了勇气,才慢慢走近。
“先……先生?”
声音稚嫩,带着乡下特有的口音。
仇远睁开灰白的眸子,望向他。
“何事?”
“我……我娘让我来的……”
孩子似乎有些害怕他,声音发颤。
“谢谢您……谢谢您赶走了那两个坏蛋……”
“他们、他们之前抢了我娘的买药钱,还推倒了我奶奶……导致我爷爷……我爸爸都要去……”
仇远微微一怔。
原来那两只败类,还做过这等事。
倒是无意间,做了件好事。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孩子迟疑了一下,将挎着的一个小竹篮放在巨石边。
“我娘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还有刚蒸的馒头,请您……请您一定收下。”
竹篮里来自食物的频率,温暖而朴实。
仇远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孩子那带着感激的频率,很快地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
“替我多谢你娘,也谢谢你。”
孩子似乎松了口气,频率变得轻快起来。
“啊!”
“不用……不用谢!先生您是大好人!我很感激你!那,那我先走了!”
孩子疑似因仇远的感谢有点激动,很快便蹦跳着跑远了。
仇远伸出手,精准地从竹篮里拿起一个还温热的馒头,咬了一口。
很粗粝,也很实在,透着人间的烟火气。
他慢慢地吃着,就着溪水。
这味道,比很多山珍海味,更值得下酒。
虽然此刻无酒,但心中有。
斜阳西下。
天地的频率开始下降,光影在感知中拉长。
仇远起身,提着那小竹篮,继续前行。
小径蜿蜒,通向山深处。
前方,频率陡然变得湿润,并充满了某种连绵不绝的轰鸣。
是瀑布。
还未见其形,已闻其声。
是无数水滴激烈碰撞、跌落、粉身碎骨又融为一体的、磅礴无比的频率。
他加快脚步。
穿过一片树林,天地豁然开朗。
瀑布从百丈高崖飞泻而下,砸入深潭,溅起漫天水雾。
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溢满后汇成溪流,向着远方奔涌而去。
仇远站在潭边,任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他的衣衫和头发。
他仰起头,频率,似乎也开始与之共鸣。
胸中一股豪气,伴着诗情酒意,欲上青天。
于是随心而动,解下腰间的裁竹。
不再是那个慵懒的、带着几分颓唐的过客。
裁竹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似乎在回应着瀑布的咆哮。
仇远动了,天地只余他。
剑光起。
不再是先前那惊鸿一瞥的青光,而是泼洒开来、淋漓酣畅的大片光幕。
似竹林潇潇,似骤雨倾盆,似长风万里,似大江东去。
时而疾如穿林打叶,点点寒光刺破水雾。
时而重如万钧一断,欲要劈裂万千山岳。
又极其灵动缥缈,如诗人醉后的兴酣落笔,恣意挥洒,无迹可寻。
他在舞剑。
也是在与这天地壮阔的频率共鸣、交锋。
以剑为笔,以天地为卷,抒写胸中快意。
剑越来越快,道道剑气纵横切割,将垂落的水帘、弥漫的水雾斩断、劈开、搅碎。
忘我之剑,酣畅之剑,与天地同醉之剑。
剑势陡然拔高,人随剑走,仿佛要逆着那万丈瀑布,直上青云。
最终,所有剑光骤然收敛,归于一点。
裁竹斜指深潭,微微谐振,留有余韵。
仇远独立潭边,周身热气蒸腾,水珠从他发梢衣角不断滴落。
他微微喘息着,脸上却带着极度畅快、极度满足的笑容。
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洗尽了所有的尘埃。
痛快。
他还剑入鞘。
天地依旧,瀑布奔流。
他走到潭边,再次掬水洗脸,这一次,洗去的是汗水和激荡后的疲惫。
然后,他找了仅剩的干燥处坐下,又取出长箫。
这一次的箫声,完全不同了。
不再疏狂,不再寂寞。
更为浩大,更为平静。
云卷云舒,澄澈通明。
箫声融入了瀑布的频率,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锚定在这片狂放的天地之间,为其注入了来自人的、酣畅的频率。
直至夕阳将最后的频率洒向群山,将瀑布染上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晕。
箫声方歇,万籁俱寂,唯有瀑布永恒。
仇远静静坐了一会儿,仿佛在回味,在沉淀。
然后,他起身,拿起竹篮和细竹。
该走了。
前方总有路,总有酒,总有诗,总有值得出剑或不必出剑的事。
孤馆灯青,天涯海角。
但吾道不孤。
天地万物为伴。
他笑了笑,迎着渐起的晚风,踏着夕阳的余温,一步步,走入苍茫暮色之中。
身影渐远,与群山融为一体。
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间,一道孤独却坚韧的频率。
我要天下之大,斩罢平生的风浪。
我要江湖之远,斩我心中酒葬花。
我要恩仇之下都不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