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慈爱地拍了拍仇远的肩膀,侧过身,对师父说道。
“先试试看,每天中午喝一瓶,我会根据反应再调整。”
师父拱手谢道。
“麻烦你了,老友……这些日子要多叨扰你了……”
“哎呦,你这臭剑鞘,叨扰我的次数还少吗?早就不差这一次了!”
郎中大笑着,坐回自己的塌上,连带着被子、将望着药瓶沉默的仇远一把搂过。
郎中伯伯的频率一直很热烈。
“来小远,伯伯告诉你个陈年往事。你这师父啊,年轻时到处寻人打架,都是伯伯我给他治伤的。”
“若是论起治病钱……你师父估计得欠我成千上万的贝币了!”
郎中轻轻搂着仇远,声音带着笑,又有些感慨。
“那时候他啊,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愣头青,哪像现在这般人模狗样……”
他话未说完,屋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瓷瓶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猫咪受惊的喵呜声。
“哎哟!那是我最近从今州商人那买的傲寒钟啊!”
郎中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说师父的辉煌往事了,慌忙松开仇远,起身就往屋外冲。
“药瓶子!我的小祖宗!那不能碰!”
那是郎中伯伯的猫,叫药瓶子。
据说因为它小时候总爱打翻药瓶子。
仇远在心中默默地为药瓶子默哀了一秒。
郎中伯伯爱猫,但更爱他的那些瓶瓶罐罐。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药锅还在不停地咕嘟。
仇远安静地坐在榻上,依然紧紧攥着药瓶。
刚才听郎中伯伯说话还不觉得,此刻安静下来,才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药,应该也能解渴吧。
郎中伯伯配的药,总是有用的。
他打开药瓶,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口。
入口并非预想的苦涩,而是一种带着药香的辛辣感,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带来暖意。
这味道很冲,却也很通透。
与他平日喝的那些苦涩的药截然不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好像就连心间那片总是寂静的竹韵,都被这暖意烘得舒展开了。
不愧是郎中伯伯,又调配出全新的药了。
仇远忍不住,又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比刚才猛了些,辣意更足,暖意也更汹涌。
瓷瓶很快见了底。
他咂了咂嘴,细细回味着那残留的辛辣与甘醇,小声地喟叹。
“太好喝了。”
太好喝了。
太好喝了?!
“小远?!”
“你把药喝完了?!”
这是来自师父的惊讶。
他只是悄悄地走了个神,怀念了一下过往,刚回神就发现自己的乖乖徒弟已经把药给喝完了。
回头看到的便是,乖乖徒弟捧着空药瓶,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里不断嘟囔着好喝好喝的样子。
“一次性?!”
仇远被师父突然提高的声音惊得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把空药瓶往怀里藏了藏,仰起脸,蒙着灰白的眸子茫然地望着师父的方向。
他似乎不明白师父为何语气如此急切,只是小声地、带着点被质问的委屈,慢慢地解释道。
“师父……我渴了……”
“药……不苦,好喝。”
说完还伸出手,晃了晃师父的衣袖。
此时此刻,郎中一脸肉痛地走了进来,嘴里也在不停念叨。
“我的傲寒钟啊……这败家猫……”
一抬头,看见师徒二人这情形,尤其是仇远那绯红的小脸和明显空了的瓷瓶。
顿时也顾不得哀伤叹气,脸色同样唰地变了。
“小远!你……你真的全喝了?!”
他冲过来,声音都劈了叉,手直接搭上仇远的手腕,指尖甚至有些微颤。
仇远被长辈们、还有被子,围在中间,脑袋虽然昏沉着,却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的频率里溢满了担忧与恐慌。
他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依旧乖巧地任由郎中诊脉,小声回应。
“……嗯,喝完了……郎中伯伯……这个药,好。”
郎中和师父飞快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这哪里是药!这分明是瘾!
郎中凝神细查。
指下的脉搏跳动得比平时快了许多,但并无杂乱虚浮之象,反而多了点生气?
再看仇远,除了脸颊绯红,眼神水润,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清香,并无痛苦之色。
“感觉怎么样?小远。”
“告诉伯伯,头晕吗?想吐吗?身上有没有哪里难受?”
郎中医术高明,行医四十载,第一次感到浓烈的慌张,以至于他根本没发现,仇远呼吸间越来越浓的酒香气。
师父发现了吗?当然没有,他已经懵了。
此刻,他的脑海里正在搜索着自己认识的其他医生。并非不信任老友的能力,只是事关亲近之人,总得多几道保险,他相信郎中也一定会赞同他的。
仇远仔细地感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甚至轻轻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小嗝,语气带着一种懵懂的畅快。
“……不晕,暖暖的……像……像泡在热水里。”
“竹子……好多竹子,还有叶子……在动,高兴。”
他甚至还努力描述了一下心间竹韵的状态。
郎中听着这带着鼻音的话语,心下也是明了。
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收回手,晃了晃一旁还在愣神的师父,嘴角抽搐了一下。
确定将人唤回来之后,方才开口,语气复杂。
“臭剑鞘……”
“小远……怕是个天生的酒蒙子……”
他配的那药酒,性子不算烈,但后劲绵长。
寻常大人一次也不敢喝这么一小瓶,这孩子倒好,一口闷了,非但没事,还挺享受?
“对不起,是我老眼昏花,把药给成药酒了。等小远醒了,我也得向他道歉。”
师父闻言,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但眼中的担忧未散。
“没关系,经过你手的东西,不管是药还是酒,多多少少都有益处,不必太过自责。”
他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仇远发烫的脸蛋,触手一片温热,果真似饮酒后的症状。
又看了看乖乖徒弟那不同于往日沉默、反而有些放松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酒蒙子?
算了,小远开心就好。
“小远真没事?”
他再次向郎中确认,声音低沉。
“脉象除了快了些,稳得很。”
郎中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不由得苦笑。
“比喝药时还要稳当些……就是这酒劲上来,怕是要睡上一大觉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仇远小小的身子晃了晃,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药瓶,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嘟囔着。
“师父……郎中伯伯……竹子叶子……在唱歌……好听……”
师父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软倒的小身子,将人揽进怀里。
仇远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很快便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郎中看着在师父怀里睡得香甜的仇远,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本该给出的药瓶,好笑地叹了口气。
“得,这药酒比药还管用。”
他摇摇头,语气里早就没了火气,只剩下因孩子没事而升起的轻松。
“臭剑鞘,你这徒弟……往后怕是得跟你抢酒喝了。”
师父低头,看着怀中仇远毫无防备的睡颜,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嘴角此刻放松地微张着。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开仇远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
沉默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老友,眼中情绪万千,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随他吧。”
若能换得此刻宁静,抢便抢了吧。
总好比苦。
小远这孩子,总是太苦。
他平日里,三餐最喜欢吃些辛辣的。
或许正是因为那强烈的刺激,能暂时压过心底那份无依无靠的苦涩,能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为什么一个小孩子,生来便浸泡在苦里呢?
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睛,那份无法掌控的能力,那些早已湮没在过往的伤痛,无一不是苦的。
药虽能助他,味却和命运一个味。
而酒的辣与热,反而像是一盏阴霾中的明灯,给了他一丝短暂而真切的力量。
“郎中,明天给小远的那道辣子鸡多加点辣吧。”
“还有那药,能换成药酒吗?”
“当然。”
郎中的回应莫名带着哑。
“可以,不过现在还配不出来,还得要上时日……”
“我那药酒,还有存货。这段时间,若是小远想喝,就给他喝吧。”
“这孩子心里的竹林太静,添点酒气,热闹也好。”
夜色悄然漫进房间,只点了一盏灯,映出师父沉默的身影。
谁人的剑鞘里,常年收着一支竹笔,还有一张竹纸。
于是师父提笔写下:
“重州有竹,有酒,有郎中。
小远虽没说,但我知道,他肯定觉得这里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师父和郎中伯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今日因巧合喝了酒,小远笑得很开心。郎中说,这孩子是个酒蒙子的好苗子。
那就随他吧,反正高兴就好。
山间的雾,竹梢的露,瓶里的酒,都是暖的。
或许现在就可以开始制作给小远的生日礼物了,装酒的竹壶,不错。
于是写下这些,怕忘了小远今日的笑,忘了重州的暖,忘了这世间最好的时光。
至于酒蒙子?
其来有自。”
收笔抬头,不远处的竹榻上,传来轻浅的呼吸。
雾又起了,果真暖得很,像郎中的酒、像小远的笑、像重州的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