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依旧用的是竹竿,但频率之强,招式之妙,远超过去五年间的任何一次切磋。
或许这五年,老者也在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由他亲手雕琢的剑,反过来指向自己。
心竹齐鸣。
竹枝本就该断。
裁竹精准地找到了那沉静频率中稍纵即逝的间隙,刺入了谁人的胸膛。
频率亦似流沙,流转迅速而不可逆。
那杆笔直了多年的竹,终于弯折、倒塌。
仇远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
心间竹韵依旧在疯狂摇曳,竹叶如雨落下。
师父的频率正在迅速微弱下去。
在最后的那一刻,他终于开口。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中、未来将会困扰他一生,也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师父,你到底,是想让我恨你,还是想让我记你?”
没有答案。
或者,这沉默就是答案。
师父赊来最后的时光,没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指尖的温度,比那年衣柜外的竹凉,却比此刻的裁竹暖。
“心中的竹……别烧太旺了……”
仇远赢了,越过了这座山。
可他握着滴血的裁竹,站在空旷的山林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寒冷与空虚。
他失去了归处,也得到了一个他永远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抱着那根裂了的竹竿,在竹屋里枯坐至天明。
当阳光漫进竹屋前,他把师父埋在竹林最深处。
坟前插着那杆裂了的竹竿,又把腰间的竹壶解开挂在竹竿上。
壶中剩余的昨日酒,顺着竹竿,缓缓融入明日土。
然后,下山入世。
大仇得报?
仇远感受不到丝毫快意。
他失去了挥剑的理由,也失去了归去的方向。
然后,是预料之外的伏击。
他心乱如麻,一心只想求死,心里却惦着师父最后的那句话,于是凭着本能在回击,很快便力竭倒地。
那天杀了多少人,记不清,只记得血溅在裁竹上,顺着纹路流下来,像雨打在竹上。
最后他倒下时,甚至还在庆幸,自己会像师父那样,埋在竹林里。
却听见有人说,这孩子还有气。
接着是药香,混着熟悉的竹香,比师父袖边的清苦要更厚些,也更烈些。
“躺好,不许乱动。”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间茅草屋里,身上裹着纱布,旁边坐着个郎中。
那严厉的声音里包含着一种与杀意全然相反的东西。
“我……”
“赤手空拳打几十个人,找死也不是你这么个找法。”
“我应该死了才对。”
“许多活着的人都该死,而很多死了的人却本该活着。人命就是这样。”
“哼,不过,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该死,还是该活。是死是活,也都在你自己。”
在张太医处寄居的几年,是他生命中最难得的一段时光。
茅草屋前种起了竹,张太医教他识药,教他煎药,偶尔也听他吹箫。
张太医说他的箫声苦,比药还苦。
仇远没应,那是师父教的调子,只是他总吹不出师父那样的静。
又过了些日子,张太医给了他一个新的竹壶,比师父的沉。
“这药壶,你且收好。将来抓药时,按照我给你的方子,三碗水煎一碗。”
“这是?”
“你重伤时,我看你身上血运微弱,下了猛药才勾回性命。不过,作为代价,你那共鸣力也被伤得所剩无几。”
“这是能重新勾起你‘心镜’的药,若是将来一日,你再握刀剑,想必有用。”
仇远道过谢,便把新壶系在腰上,和裁竹挨着。
后来,有个穿着官服的老者,带着镇抚司的信物,第一次敲开了门。
起先,那人还只是偶尔来草堂上和张太医闲聊,后来竟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和他胡乱说些什么没有营养的话。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的规矩。也许你总要死在刑场上,但在那之前,你还能多少赎清些你的罪过。”
“跟我干吧,在你上刑场之前,我能保证,你绝不会死在牢房里或是病床上。”
“你可以不只为自己而挥剑,报效明庭,惩奸除恶,你也能为天下苍生挥剑。”
于是,仇远重新拿起了剑。
为了赎罪?为了报恩?
还是为了给这把无处安放的剑,找一个看似合理的鞘?
总之,他加入了镇抚司,成为了梁大人的剑。
办案拿人,铁面无私,裁竹剑下,神鬼授首。
他仿佛找到了新的意义,用手中的剑,去维护信义,去清除世间的病灶。
然而,命运再次对他露出了狰狞的一面。
梁大人惨死,死状诡异,所有证据都指向仇远。
这个被梁东园亲手提拔起来的、双目失明的天才剑客。
通天大案,三法司需要给明庭一个交代,他便成了那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明庭牢狱,阴暗潮湿,频率低滞得令人窒息。
“我记得东园曾说,不会让你死在牢房里或是病床上。”
林监正起身走到牢门前,语重心长地说着。
“明庭天牢重犯,午正三刻杀人,午初三刻就要有三法司发往谛天鉴请龙主和岁主明断的行文。有了龙主和岁主的文书,一个小时之后才能杀人。”
“没有谛天鉴发还给三法司那份龙主和岁主的文书,谁也不敢杀人。”
“往后的路,你只能自己走了。你要记住,这场案子,你就是舍了性命也要查明白,死也要死在给东园报仇的路上。”
林大人看着他,看着那双永不明亮的眸子。
“仇远,去查,查清楚。”
“不仅是为了东园,更是为了你,以及你师父。”
如今,五年过去了。
他已离开明庭,独行六州,布衣斗笠更见风霜。
腰间药香愈浓,背后裁竹愈沉。
他很少拔剑,寻常麻烦,一根随手折下的竹枝便已足够。
仇远不再执着于寻求某个确切的答案。
师父为何留下他,又为何教他?梁大人因何而死?那诡异的凶手究竟是谁?
这些疑问,像墨竹的节,留在生命的轨迹上,总是沉默,却定义了生长的方向。
有些山过了,才知道关隘永远会留在心里。有些剑挥出,就再也回不到鞘中。
他只是一柄无鞘的剑,在茫茫天地间,静待着最终判词的到来。
可他,还是想等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要等一辈子,要走遍江湖,要裁尽恩怨,也要等。
仇远没再回重州的山,也没再去张太医的茅草屋、林监正的居所。
他只是走到哪,就把裁竹带到哪。
腰间的竹壶,偶尔会挂在怀中的墨竹上。
壶里的药香,混杂着竹香,逸散在风里。
那天,他在竹林里歇脚,拿出另外的酒杯,倒满而后洒在地上。
“师父。”
仇远的声音很轻。
“我还是没找到答案。”
长风吹度竹林,像师父的叹息,又像母亲的声绝,像父亲的剑断,像那年的火声。
他迈开脚步,循着道路,走进竹林深处。
前路漫漫,险恶不断,但只要心中有竹,便不怕看不见路。
至于那个疑问,像心间竹韵,一直陪着他浪迹下去。
直到有一天,风停了,竹静了。
答案,或许就藏在一片即将坠落的竹叶里,然后等待落入他的掌心。
或许到那时,他还是不知道答案,只是笑着,把酒再度洒在地上,然后貌若无事般说道。
“师父,我懂了。”
懂什么?
他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很多事。
竹林深处,竹声依旧。
谁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里,只留下裁竹与竹壶的轻晃。
以及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混在风里,漫向远方,漫向重州的山,漫向那年的火,漫向那个埋在竹下的人。
非怜旧年光,算多少风斜去,流云怎奈。
独不见青山长绝,我自倚竹西南望,犹胜旧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