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滑过喉咙,烘得暖,把药味烘得干干净净。
“我自己的酒,哪有怕下毒的道理。”
“你倒直白。”
男人也拿起自己的酒壶喝了一口。
“就不怕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怕?”
仇远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这世上,我自己走过的路,我当然清楚。”
“就像我清楚,你腰间的剑,叫裁竹。”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果然,还是自己最懂自己。”
江雾更浓了,船身轻轻晃着,和潮水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
男人没说话,只看着仇远,视线落在他鬓边的碎发上。
那里有一道浅疤,男人没有。
“你去黎那汐塔,也是找线索?”
“嗯,找伤痕、找哥舒临、找鸣式。你呢?”
“只找鸣式。”
男人顿了顿,声音柔了些。
“残星会没有渗透进明庭,梁大人还在镇抚司,伤痕还被关在今州。”
“哥舒临没被鸣式蛊惑,只是在今州时被缠上了,现在转为暗地里行事。”
“是吗?”
仇远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也不知他是否想到了些什么。
“那还不错。”
男人忽然直起身,看向面前人那难耐的空茫里。
男人的眸子里,灰白太过分明。面前人的眸子里,灰白太过暗淡。
“你心镜里的竹林,是不是都是枯的?”
仇远没说话。
心镜里的竹林,确实是枯的。
万千枯竹,叶尖焦黑,竹身上全是刀痕剑伤,有的断了头,有的裂了纹。
父母亡于血火,师父被亲手斩下,张太医远在重州,梁大人惨死,林大人抱病还乡。
不知从何时起,他心镜里的竹叶就在逐渐削薄,到如今,独余万千枯竹。
“我心镜里的竹林是绿的,他们……也都还在。”
仇远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两位!船要靠岸了!”
艄公的声音从舱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仇远起身,伸手去摸身边的墨竹。
男人却先一步拿起墨竹,递到他手里,还顺手替他理了理腰间的竹壶,系得更紧了些。
“不用谢。”
仇远没应,却依旧顺着男人的力道,一块下船。
脚刚落地,就听见一阵轻响。
原是男人腰间的裁竹,碰到了他的裁竹。
两把剑,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形制,却是不一样的命运。
他的剑,鞘是新的,没有划痕,没有血迹,寒锋斩尽幽篁里。
他的剑,鞘是旧的,满是划痕,沾着血迹,无以持剑照自身。
“你的裁竹怎么样?”
“和你的一样好。”
两人沿着江边走,江雾渐渐散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江面银白一片。
仇远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支箫。
“想听箫吗?”
男人应声。
仇远把箫凑到唇边,吹了起来。
调子原是很轻的,他吹得却有点涩,只是他自己的涩。
男人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吹到一半,仇远忽然停了,把箫收起来。
“吹得不好,太久没吹了。”
“我觉得挺好听的。”
男人语气很认真,不似安慰。
“怪这调子太苦。”
他也从怀里摸出一支箫。
“来,我吹给你听。”
男人的调子和他的一样,却带着点暖意。
没有苦,没有涩,只有甜,只有暖。
应该是像那个世界里的日子,安稳,平和。
良久,箫声终了。
江风里只剩下潮水的轻响。
男人看着仇远。
“你看,调子是可以不苦的。”
说完,谁人却愣怔在原地,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