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回他都这样,要么添柴,要么扫地,把我当来抓药的病人,连头都不往我这边转。
于是我把怀里的铁砣子丢过去,那是镇抚司的信物,明庭最好的精钢,也是明庭最好的药方。
“你是先生的朋友,何故如此为难。”
“你应该认得那东西吧。”
“镇抚司……你是来抓我的吗?”
“要抓你也轮不到我来亲自抓你。”
我走到炉边,捡起根新柴丢进去,火苗窜了窜,染上灰白的晖。
“你身上倒是背了不少命案,按理,确实要有三法司提审定你的罪。”
“那定罪便是。”
他把断柴丢进炉里,火星溅到手背上,他竟没躲,只垂着眼。
若他能看见,此刻定能瞧见炉里的火烧得正凶。
“不过,你真的只想要死在刑场上吗?”
“横竖一死,有什么分别。”
“那才是愧对了你这身力气。”
“……”
他再没说话,手指捏着兽头,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在听,听炉里的火声,听远处的竹响,也听我话里的刺。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的规矩。也许你总要死在刑场上,但在那之前,你还能多少赎清些你的罪过。”
我又添了根柴,炉火烧得更旺了。
“跟我干吧,在你上刑场之前,我能保证,你绝不会死在牢房里或是病床上。”
“你可以不只为自己而挥剑,报效明庭,惩奸除恶,你也能为天下苍生挥剑。”
仇远终于抬起眸子看向我,看向火来的方向。
那是一双看不见的眼,也是一双剑。
不是刚铸好的钝剑,是磨了千百回、藏在鞘里的剑,哪怕蒙了尘,也藏不住骨子里的刚。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这是柄注定鲸饮吞海、斩尽不平的剑。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瞎子,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太大了,我担不住。”
当时也道,为苍生起。
我对仇远的回答不意外。
这明庭的册页,早已积了太厚的弊。这天下的长河,也已浊了太久。
可总有人要去清,总有人要去试。
我蹲在仇远旁边,盯着眼前的炉火。
“你知道为什么张先生离开明庭吗?”
“……不知道,先生从来没说过,我也从来没问过。”
“医一人,不如医万人。”
炉里的柴或许会再多一根。
或许,就让柴烧着,沾点火,也好过空自哀叹。
那天早上,炉里的火还燃着,柴烧得只剩下半寸红。
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脚步声稳得很,倒是心澄澈。
从草堂到明庭,我们走了七天。
重州的山跟这的黑竹一样,总是染着墨,混着暗。
我告诉他,要记得。
他没说话,可我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先前沉了些,也定了些。
刚到衙署,就看见老林正背着手站着,官袍上沾着些墨渍。
想来是刚从谛天鉴的文案堆里出来。
“东园,回来了。”
“来,仇远,这是谛天鉴的林大人林监正。”
我推了推身旁的仇远,又往后退了一步。
老林笑着上前,张口就是一股文人味。
我本以为这小子会烦,没想到他竟接了话,两人聊得竟有些投缘。
春半正清明,意丰好时光。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老林的青衫和仇远的水墨衫都染得暖。
我忽然觉得,这孩子没他自己说的那么不堪。
看来,有人把他教得很好。
那是仇远踏入明庭的第一天。
我把镇抚司的信物递给他。
“……我将剑交到你们手中,百官各州,凡见此物,如同见我。”
这铁中剑,会一直悬在贪官墨吏头上。
“执好这柄剑,去斩下这天地间最快意的气,去护好这天地间最该护的人。”
后来的几年,仇远成了千户,跟着我在镇抚司办差拿人,剑快得像风。一柄裁竹,无人不知。
司里的千户按资历排了九个,仇远年纪最小,排第九,底下人都喊他仇九爷。
我也爱跟着凑趣,见着他就喊。
“仇九爷,今儿个查的案子,有眉目了?”
他总是点点头,要么就摇摇头,似乎对此接受良好。
闲时,仇远私下里总抱着终端。
那玩意儿,能播书,能讲学,能查资料。他看不见,就靠这学知识,从律法到历史,从地理到科技,甚至连如何修水利、造器械,他都听。
老林说这孩子好学,如果不是进了我这镇抚司,说不定是个太学生的好料子。
有次,我处理完公务,路过他的住处,打算悄悄看看这孩子在干什么。
“黑石□□步骤……”
仇远听见脚步声,忙按了暂停,耳朵尖微微发红。
“仇九爷——”
我忍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
“你这是打算炸了哪个贪官的府?还是想给镇抚司添个炸弹库?”
他把终端往怀里塞了塞,语气平淡。
“梁大人多虑了,什么都略懂些,不至于识不破别人口中的瞒天过海。”
“哦?”
我走到竹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
“那你说说,这炸弹要是真做出来,威力如何?”
仇远捏着茶杯,想了想。
“不知,我不至于真做出来炸东西。想来无非是,要么炸不开,要么炸自己。”
“那你还听得这么认真?”
“听个原理罢了。”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
“就像听江湖传闻,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心里有数,总比遇事慌神好。”
可日子快得像箭,转眼就到了弦断的时候。
剑已修来神魂,鬼怪却找上了门。
不知从何时起,我总觉得浑身发沉。
像有无数根线缠在身上,白天还好,夜里却总做噩梦,梦见自己举着剑,对着周边的人刺过去。
我的身躯被侵占,记忆被合并,频率被污染,做出那些从来不会去做的事。
我的嘴说不出话,我的手举不起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曾经最恨的人。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晌午,我坐在衙署的院子里,看着仇远在练剑。
他的剑还是很稳,却比往常慢了些,想来是察觉到我的不对劲。
忽然,我觉得浑身一轻,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飘了出去。
我知道,我的频率彻底消散了。
这世间千般不平,哪堪事事都如愿呢?
这柴终究还是烧毁了。
仇远。
往后世事无常,要记得顺着路,明所向。你手中的裁竹,早已护住了该护的人。
五、折剑
天牢里的味儿很难闻,经年不散的霉味混着铁锈味,还有洗不净的血腥味。
仅漏下一缕斜光,尘絮在光里纷纷扬扬。
我让狱卒把锁打开,仇远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身板挺得直。
他在这儿待了几个月,没人信他杀人,也没人放他离开。
明庭的水早就浑得深不见底了。
“午正三刻才会杀人,现在是午初一刻。”
东园出事后,镇抚司的卷宗堆了半间屋,我带着剩下的人,夜夜看到寅时,眼睛早熬得发花。
如今大半卷宗皆已解决,事务也已安排妥当,我这才得了个机会,来看这把他人口中明庭的剑。
明庭的剑……
没有人生来是剑。
“林大人,是来送我。”
这灰白的眼里没泪,可我能听见他的心跳,沉得像灌了铅。
声音也哑得厉害,想来是这段时间在牢里都没人陪他好好说话,连声音都快锈了。
“先饮此杯。就当做是,祭奠他了”
我给他倒了杯酒,递过去。
仇远伸手接了,却没喝,镣铐在青砖上拖过,在这静得可怕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他把酒倒在了地上,湿印子在青砖上晕开。
恍惚间,我竟看到了竹,六州的竹。
“也许东园最后交给你办的今州那场案子,不是东园的本意。”
我摸出怀里的卷宗,那是我和东园的最后一次见面,或许也不是。
“以他的为人,绝不可能对一个能杀残象的小卒下追杀令。”
“所以……我放过了他,那个叫哥舒临的人。那时我想,如果是我熟悉的恩公,不会下这样的命令的。”
仇远抬起头,凄凉的眸子里终于有了点光,像是羁泊的剑突然亮了一瞬。
“东园他果然没有看错你,若是要查,只能从那场案子查起,不过这里面……也许永远也查不清。”
“仇某一生,欠下血债不少,又受恩于梁林二位大人,还有张太医……”
“仇某,只能来世再还了。”
“我记得东园曾说,不会让你死在牢房里或是病床上。”
我靠在墙边,腿有些麻,官袍下摆扫过青砖,带起点灰尘。
看来,我也要站不住了。
“没有谛天鉴发还给三法司那份龙主和岁主的文书,谁也不敢杀人。”
“往后的路,你只能自己走了。你要记住,这场案子,你就是舍了性命也要查明白,死也要死在给东园报仇的路上。”
我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时辰后,你从后门走,有人在外面等你。”
仇远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
倒是难得的糊涂样。
“林大人,这是……”
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摸到骨头,比半年前瘦了太多。
“仇某这条命,是恩人们给的,定不负所托。”
我站在他面前,注视着那双幽深平静的眸子。
“别总想着报仇,也别总想着报恩。”
“你得活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东园,为了张太医,为了所有被这案子牵连的人。你的剑折了,但没断,好好磨一磨,还是能斩东西的。”
“仇某……知晓了……”
那天中午,我站在天牢门口,风卷着巷边的纸灰飘过来,粘在官袍下摆。
他走了,应该走得踏实。
我咳嗽了几声,胸口突然生出的闷痛,扶着墙站了会儿,看着天慢慢暗下来,心里却松了口气。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因病致仕,就回了老家。
院里也种着几株竹,和当年明庭的竹一样,风一吹就喜欢响。
我坐在竹下的石凳上,案上放着那壶没喝完的酒。
我常常对着竹、或者酒发呆,想起曾经明庭的事,想起那年春阳下的初次见面。
东园站在一旁竹下,笑着说:“老林,我就说吧,这小子的剑厉害得很。”
仇远站在东园身边,手里的裁竹闪着光,没应声,只是瞅着我俩笑。
而我会同样笑着回应。
“这剑好,好得很!”
仇远。
路别走太快,也别走太险。等你找到真相的那天,记得给东园上炷香。
六、铸剑
雨连缀成线,砸在明庭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也带着冷意。
我站在桥洞下,水顺着斗笠往下滴,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洼。
脚步声从雨幕深处来。
没有试探,没有停顿,就这么一步步踩着雨线的间隙,停在桥洞入口。
不用看也知道是他,这世上能把脚步声走得像剑出鞘前蓄力的,没几个。
原来已经五年了,我竟还是一瞬认出他的脚步声。
镇抚司当差那几年,他随侍在东园身旁,脚步声就是这样,不慌不忙,却步步扎实。
“你来了。”
仇远没说话,只是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他还是老样子,肩背挺得像未折的竹,手里没握剑,却比握剑时更让人觉得不敢接近。
这是把藏了鞘的剑,鞘里的锋从来没锈。
“前些阵子残星会那个名叫伤痕的会监,从今州的大牢里逃出去了。”
“根据我们的线报,他前几天在黎那汐塔的七丘城附近出现了。他是今州的犯人,是我瑝珑的犯人,无论怎么说,也得给他缉拿归案。”
“这事你们自己做不就行了。”
“只是那黎那汐塔有些不一样,那里有着类似于鸣式共鸣者的人存在。”
我往桥洞外瞥了眼,雨更大了,把天地晕成一片难耐的灰。
“……所以你们想起我了?”
仇远的声音很平,我不知道他只是陈述,还是在怨愤,抑或二者都无。
他肩下挂着的兽头,却在雨水的晕染下显得更亮了。
那是当年东园给镇抚司添的信物。
剑要有凭,行要有据。
如今东园不在了,这印信还在,倒也成了种传承。
“东园案的疑点在你,你的疑点在哥舒临,哥舒临身上的疑点在今州鸣式,顺藤摸瓜,也许能知道当时东园为什么会给你下那道命令,也就能找到真凶的线索。”
“关于残星会和黎那汐塔鸣式,都在这份卷宗里了。拿着我的印信文书,先去今州问话。”
“……行了,卷宗给我吧,我这就准备出发。”
“等等!”
仇远接过卷宗转身就要走,我出声叫住他。
“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东园吧。我知道,每年忌日,你都会回来上一炷香。”
雨打在斗笠上,一滴一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等我回来再说吧。我一定会找到线索,等到那时,再回来告慰恩公的在天之灵。”
仇远握着卷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梁东园,想林监正,也想那些没查完的真相。
当年梁东园把他带到镇抚司,说他以后会是明庭最利的剑,我那时还不信,觉得一个目不能视的剑客,再厉害也有限。
直到后来,直到现在,我才信,梁东园没说错。
“至于你说的那个逃犯……”
“最好能缉捕归案,但如果情势紧急,也可就地处决。三法司那边,有我说话。”
“好。”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雨幕外去。
一步步,还是那样稳。
我站在桥洞下,看着他的身影被雨淹没,淹成一片淡淡的灰青色。
然后摸出怀里的酒壶,倒了一杯,洒在桥洞外的雨里。
“东园,你没看错人。”
我对着雨幕轻声说,是告慰,亦是赞赏。
“这把剑,没钝。”
仇远。
你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东园的道,还有明庭的义。明庭的门,或许被迫关着。但镇抚司的门,永远开着。
七、抱剑
秋阴不散霜飞晚。
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或许是曾经他所遇见的人,或许是他未来得及遇见的人。这些声,融成竹影,落在心间竹韵里。
风将这些声音整理排序,又如文人般提笔删述。删去血与火的灼痛,留下竹与剑的清响。
他走过的路,乱得很。
有伤,有血,有悔,有阴谋。可是也有竹,有剑,有酒,有希望。
沽酒当垆,倾与秋风一杯,敬给路途一声。早已是万顷烟消,两山荡然月华。
风里的竹香总在,谁人留过的祝福,总会顺着步伐,一同前进。
江湖路远,接下来或许还有霜尘,还有要斩的东西,但也一样总会有竹、有剑、有酒、有诗。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仇远。
愿你往后的每一步,都有竹香相伴。愿你听见的每一个频率,都是人间的暖。
愿你在这个故事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精彩与快乐。
正所谓,藏锋于竹,裁竹于锋。
而你本就该是这片江湖里。
最自在的那丛竹,最锋利的那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