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玻璃，陆骁点燃一根烟，咬着烟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搁在桌边。

他一向行事乖张，只因背后有家族撑着，又是破案好手，在警局里谁也不敢多言。

所幸这位大少爷向来不惹事，也少见发脾气，就这么安分地待在这里，日子倒也太平。

只是方才那句冲着江玖苏的呛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慢慢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散开，将他英俊的轮廓笼在一层朦胧的雾气缭绕中。

他眯起那双桃花眼，隔着玻璃打量另一侧。

“我该怎么称呼你？”

江玖苏率先开了口，少年听完后身子忍不住抖了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对上了她的眼。

她看出了他的紧张，但还是对他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少年低声道：“我的型号是WZ-327。你可以叫我W，雷夫人也是这么叫我的。”

如此忐忑不安的少年，完全看不出来他与这段时间引爆新闻头条的雷夫人死亡事件会有所关系。

可他偏偏又是唯一一个目击证人和嫌疑人。

在警方发现雷夫人的尸体的时候，他就呆站在一旁，一动不动，手里还沾满了血。

警方迅速就把他逮捕了起来。

已过去二十四小时，他始终一言不发。

江玖苏的律所长期代理雷夫人的事务，关于仿生人的案子，一直没人愿意碰，这次自然落到了她手上。

作为以太仿生其中一个已逝大股东的遗孀，雷夫人晚年罹患阿兹海默，神智时常不清。

仿生人W陪在她身边，照料衣食起居。

可雷夫人一死，那份遗产清单传来时，所有受益人，竟都是这个仿生人。

诡异得近乎荒谬。

“我是你的律师，你叫我玖苏就行。”江玖苏盯着他，“我和你是站在同一边的。”

少年不安地玩弄着手指。

“我是来帮助你的。”江玖苏继续道，“所以我需要你对我绝对的坦诚。”

W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做过基线测试了吗？”江玖苏问，“上一次做是什么时候？”

W咬了咬唇：“雷夫人不喜欢我做这些，自从我跟着她，我就没有做过了。”

陆骁手里的烟灭了，隔着玻璃，他可以观察到两人的表情，但是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男人有些不爽地点了第二根烟。

早知道，就该学点唇语。

他心想。

里面的江玖苏还在问话。

“你现在涉及刑事案件。”她顿了顿，“再过个24小时，你必须要做基线测试。”

基线测试是由以太仿生公司研发、用来决定仿生人是否具有情感反应的测试。

当一个仿生人被测出来偏离了原本的基数，就会被直接销毁。

W自然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可怕之处。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恐惧在眼底迅速蔓延，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表情。那张原本俊秀的面孔，此刻被惊惧生生扭曲。

“所以，要么在24小时内，我们找到新的嫌疑人。”江玖苏冷静地说着话，“要么在24小时内，洗清你的嫌疑。”

少年惨白着脸。

“先说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江玖苏声音平缓了下来，带起安抚的意味，“我才能帮助到你。”

“我没有杀死她！”少年忽然情绪激动起来，“雷夫人、雷夫人，就好像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感到自己的手忽然被女人柔软的手指覆盖了起来，仿生人是由生物技术制造出来的，体温和血肉都与人类无异。

可是没有一个人类会愿意这么直接触碰仿生人。

他们厌恶、恐惧仿生人，甚至连靠近都会感到恶心。

雷夫人对他再好，也从来没有触碰过他。

W被女人的体温给烫了一下，感觉肌肉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别担心，W。”她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显得无比的温柔，“冷静下来，我们是一边的，我是不会让你被销毁的。”

她的话似乎起了一点作用，W慢慢平静下来。

江玖苏也在观察着自己这位有杀人嫌疑的客户。

少年肤色白皙，几乎带着一层薄光。眉目清澈，眼尾微微下垂，他的睫毛很长，投下轻柔的阴影。鼻梁挺却不锋利，唇色浅淡，神情里总带着一点恍惚的温驯。

像一头温顺的鹿。

很难想象这样的仿生人会杀害雷夫人。

她无意间朝着墙面瞟了一眼，想起了陆骁那不羁的态度，倒是觉得如果他是仿生人，一看就是会伤害人类的潜力股。

玻璃墙另外一侧的陆骁对上了她的眼神。

他自然也看到了她握着仿生人的手，男人桃花眼微微眯起，手指用力地熄灭了手里的烟。

搞什么？

来审讯室谈情说爱？

可是对上了江玖苏带着思索的眼神，他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她。

她似乎是有些不同了。

但是是哪里呢？

大少爷想不明白，换了个姿势，继续吊儿郎当地看着他们。

“我没有杀死她。”少年平复了心情，“他们也不会找得到杀死她的人。”

江玖苏诧异：“什么意思？”

“因为雷夫人... ...”W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他抬起头，眼中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悲伤和某种决绝的复杂神情，“——是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