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一直觉得谢青衍假模假样,今日才算彻底改观。
一来是因为谢青衍对姜元序的爱护之心,没有一点世家子弟的骄矜,对里对外,皆大方直白地表达喜爱之情,实在难得。
二来是因为谢青衍对姜元序的君子之行,无论是席间布菜还是牌局相护,看似亲昵,实则举止有礼有度,没有刻意营造暧昧之意。
三来则是因为公私分明,太子和宁远郡之事,他早已知晓,却对最亲近的祖父守口如瓶,直到发现自己兜不住底,才松口求助旁人。
谢维一瞧谢青衍的心虚样,就知道又有事情瞒着他,恨恨地抬手拧了他一把,谢青衍抚了抚拧疼的胳膊,垂下眼睛不说话。
姜元序解围,和谢维解释道:“是我让人提醒杜大人,从宁远郡入手的。”
谢维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表情,他原以为是杜衡深藏不露,没想到背后竟还有推手。
李凡玉扣了扣桌子,问姜元序:“你调江文到宁远郡是何意,总不会是单纯想给他升个官吧?”
姜元序老实答道:“周明坤给了我周家军的军粮供应资格,江州粮食商会入驻宁远郡,我需要人给我搭把手。”
李凡玉头一次感觉自己年纪大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
“你和周明坤闹成那样,他还把周家军的饭碗交给你?”
“格局小了不是。”姜元序说,“周明坤是自己作的,不是我害的,说到底我和周家并没有冲突。”
“再说,就算我看不惯周家,也不可能从军粮中使坏,粮食出了岔子,受苦的是底层士兵,总不会饿到姓周的。”
李凡玉还是不能理解:“旁人信你,周明坤也信?”
虽说周明坤的死不是姜元序导致,但挑破一切的是她,周明坤若是个目光长远之人,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姜元序高高扬起嘴角,换上商业微笑,言简意赅道:“这就是口碑。”
李凡玉想到今越投资的一呼百应,抬手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对姜元序拱手道:“心服口服。”
能让敌人都信任的口碑,怎能不让人叹服!
姜元序猝然失笑,决定给他们透个底。
“第一批低价粮已经运到宁远郡,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秋收后,宁远郡的粮价就能平稳下来。”
李凡玉惊讶地抬眼,略一思索,摇头道:“宁远郡那些粮商可不是善茬,一个新州知州,恐怕撑不了事。”
宁远郡粮价奇高一事,朝廷曾苦恼许久,但周家不以为意,粮商有恃无恐,他们插手不得,逐渐放任自流。
姜元序神秘地笑笑,打趣道:“你们可以写信问问韩叔,西北军一日膳食是如何安排的。”
“我提供的军粮,可不是简单的米面豆子,有了对比,周家军就知道自己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不出两个月,周家自己就会把那些黑心粮商赶出去。”
李凡玉皱眉,不解地问:“不是米面豆子,那是何物?军粮还能换着花样做?”
姜元序点头:“自然要换花样的,只吃米面只能让人不饿死,不能让士兵拥有强健的体魄。我们研究军粮的团队,不下百人,为的就是花最少的钱,最大限度的给士兵提供营养,增强体质。”
姜元序说起合理膳食的重要性,以及她研究的新军粮的品种,三人不住地点头。
李凡玉听罢愈发疑惑:“这花费不小吧?西北军近些年在军粮上的开支,较以往并无增长。”
以往军粮都是朝廷统一调度的,但粮食运送的损耗实在太大,中饱私囊者更是屡禁不止,边军时常面临断粮的窘境。
八年前雁门郡一战,因粮食运送不及时,差点酿成大祸,后来朝廷索性统一划拨军费,让边军就近找粮商购粮,这才有了军粮供应商的出现。
商人的反应速度比朝廷快多了,而且军队对商人有足够的威慑力,一旦出现以次充好的情况,直接处理便是,有的是来接替的粮商,几年实践下来,边军的粮食供应问题,确实得以解决。
朝廷对军费的管控相当严格,按当地粮价核算军粮的支出,多的一分没有,但按姜元序说的,加上海边干货、蔬果、药材等等,支出至少得翻一倍。
姜元序耷拉着眼皮,眼神幽怨,叹气道:“我当初到西北军营时,他们一个个都跟流民似的,看起来没吃过一顿饱饭。”
“韩叔沉默寡言,脾气又差,一看就是个被排挤的。头几年都是我贴钱给他们加餐的,后来我在各地都开了工厂,成本降下来,不算上研究经费的话,收支算平了。”
“这……”李凡玉眼神游移,谢维撇开头,臊得慌,韩其也没跟他们说是这种情况啊。
谢青衍见两人心虚不已,掩唇无声地笑了笑,问姜元序:“之后周家军的军粮也是如此吗?你也不能光干活,一分不赚吧?”
“按周家的报价,是能赚一些的。”姜元序依旧盯着李凡玉,“不过,加上稳定宁远郡的粮价,就……”
李凡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会让人核实西北军的膳食情况,朝廷也不是不近人情的,若真如你所说的,军粮的支出自然要重新核算。”
“如今宁远郡开了口子,粮价问题朝廷不会坐视不理,具体章程还要商议,到时候肯定需要两边配合的,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提。”
姜元序眉眼弯弯,抚掌称颂:“首辅大人英明!”
谢府水榭中一片祥和,外头却炸开了锅,今越投资的主事进京了,是个未成婚的女子!
安王摩挲转着指间的扳指,眉头紧锁,思索良久,问道:“李首辅对她是什么态度?”
“很是欣赏。”谢流光不假思索道,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安王的眉心更紧了些,有李首辅和谢阁老作保,这位姑娘的身份不会有假,他设想过许多拉拢今越主事的方法,万万没想到砸在了第一步。
谢流光迟疑地说:“我大哥对她的态度不一般,两人似是早就相识。”
安王抬眸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
谢流光深吸一口气,“王爷也知道,大哥前些时日搜罗了不少珍珠,我看姜姑娘就是个喜爱珍珠的,她的鞋面上缀了不少品相极佳的珍珠。”
谢流光的小心思,安王不以为意,姜姑娘嫁给谢青衍,总比嫁给他几个兄弟强。
李首辅这些年对老四不闻不问,但到底有一层祖孙关系在,指不定哪天转了性,开始不遗余力相帮,老四还未成婚,姜姑娘可不就是最好的助力。
谢青衍和姜姑娘关系不一般,于他而言反倒有利。
他朝谢流光摆摆手,把人打发走,有些后悔接纳谢流光。
谢青衍和谢流光向来不睦,如今不管是通过谢青衍拉拢姜姑娘,还是通过姜姑娘拉拢谢青衍,谢流光都是碍事的。
谢流光垂着头往外走,眼里的不忿几乎化为实质。
若姜姑娘只是个容貌有瑕的商户便罢了,偏偏她是今越投资的主事,富可敌国,神通广大,甚至三言两语便哄得李首辅对谢青衍另眼相看。
他可以接受谢青衍娶一个于他仕途有益的高门贵女,但不能接受,这个女子同样是他心爱之人。
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让谢青衍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