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农户,他的父亲喝酒聚赌,把田产全部变卖干净,他十二岁出门打零工养一大家子,每次攒下一点钱准备买田,总会出现更紧急的、需要用钱的事。后来靠借贷买了田,眼看日子慢慢好起来,他出门砍柴不小心摔断腿,为保住命,卖掉田产花光积蓄,几十年的努力,仿佛镜花水月,只留住了短短一瞬。
厄运专找苦命人,这不是个例,每一笔收不回来的借款,背后都藏着天潢贵胄难以想象的苦难。
太子听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声音有些抖:“那你还想让我推行新政?!”
原以为是济世良方,没想到是杀身之策。
姜元序一开始的计划,是想让新政拖垮太子,但许安宁去了周家军,宁远郡内部便不能有动乱,所有她打算直接阻止新政,如今却有了新的想法。
“凡事有好有坏,有更多的人因此受益,百姓钱庄是不赚钱,但朝廷有税收,新政落实到位,肯定能改善民生,对朝廷来说,有益无害。”
“殿下若是信任我的话,可以把你们拟定的新政给我看看,江州粮食商会已经入驻宁远郡,那边的情况陆陆续续传过来,我们之后又要投资,双管齐下,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姜元序不介意多送太子一些政绩,铜矿案背后之人行事周密,手段毒辣,她心有忌惮,宁远郡不容有失,以防万一,她打算把新政揽到自己身上。
太子自然不会拒绝,姜元序的立场有待商榷,但能力毋庸置疑,如今她主动提出相助,是再好不过了。
太子暂时放下心,趁机向姜元序询问百姓钱庄的情况,以及之后对宁远郡的打算。当初周明坤只是给了一个方向,具体细节皆是手下官员议定,姜元序刚才说的弊端,他们从未想过。
两人商议许久,临走前,太子不死心地问:“真的不能撤掉惩罚吗?我虽想要名声,但这个时节实在太冷了,我晚上冷的没法睡,身体都要垮了,要名声有何用。”
姜元序嫌他矫情:“殿下,百姓都是这般过冬的,宫殿肯定比普通宅子保暖,还能烧炭,哪里就冷成这样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太子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生气道,“你自己有钱,烧无烟炭,哪里知道松炭的烟有多大,烧个炭盆和着火一样,烟雾缭绕的,谁能睡得着!”
“烟雾缭绕?”姜元序觉得有些不对,难道宫里头用的还是敞口的炭盆?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太子比她还是懵,炭盆不是敞口的,难不成还是封口的?
姜元序简直想骂人,皇宫里面设备更新换代的速度都比不上外面的,她带太子走到窗边的炭炉旁,指着烟囱说:“里面就是烧的松炭,烟排到外边,屋子里不会有味道。”
太子头一次见到这个样式的炭盆,感觉自己白受半个月的罪,他一向只用红罗炭,连上等白炭都少用,哪里知道寻常百姓家如何过冬。
他绕着看了一圈,抬头问姜元序:“这东西哪里可以买?”
“一些铜器铺就有,你要几个,我让人买了给你送去。民间还有许多取暖的东西,我让人去寻一些给你。”
姜元序双手抱胸,语带讥讽:“京城官员家里都少有地龙的,最多修个暖阁,怎么会没有地龙就要把你冷死了。”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太子暗自咬牙,没好气道:“你这般富裕,连个地龙都不舍得修,还用松炭,抠死你得了。”
姜元序微微扬眉,嗤笑道:“人上了年纪,确实受不得冻,等我到殿下这个年纪,一定把院子里都修上地龙。”
又说他年纪大,太子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对上姜元序似笑非笑的眼神,火气又被理智生生压回去,说这话的是比他气性还大的姜元序,他能怎么办?
他憋着气,粗声道:“今日就把东西送来!”
“谨遵太子殿下令。”姜元序阴阳怪气,没有一丝该有的尊敬。
太子恨恨甩袖,扭头就走,姜元序十分有礼节地抬脚相送,还不忘给人上眼药。
“不是我说闲话,你身边的人真是一点用处没有,政务不通,连照顾人都不会,守着金库还能让你挨饿受冻,我活了十几年就没见过这样的事。你随便去乡下雇几个人,反倒能给你出出主意。”
太子脚步顿住,眼神阴郁地瞥向姜元序,姜元序下巴微抬,丝毫不惧:“我哪点说错了?想想你前些日子干的蠢事,没一个人出来给你讲明白的,就知道手底下都是些什么人了。”
太子感觉自己的脸皮被扒了一层又一层,他前些日子刚发落一批侍从,东宫人人自危,属官谏言也是一圈一圈绕着说,他听得云里雾里的,只依自己的心意行事。没人会像姜元序一样,一副命令的语气,两句话直指要害,还不给他反驳的余地。
姜元序很懂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吩咐侍从把桌子上的糕点装好,让太子带走,那一碟菌菇酥饼,在谈话中已经不知不觉被太子吃完。
“我让人给你送些干菌菇,连同方子一起,你让厨房照着做,和素菜搭配在一起会好吃些。”
姜元序的熨帖让太子很受用,郁气悄然散去,他缓声道:“你这般操心孤的生活,不如直接入东宫,孤身边正缺如你这般细致的人。”
姜元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唰唰退到十步开外,白眼快翻到天上,挥手不耐烦道:“赶紧滚吧,别逼我打你。”
毫不掩饰的嫌弃之意,让太子刚泛起的些许涟漪,瞬间沉入深渊,他狠狠睨姜元序一眼,重重拂袖,扭头哼道:“不识好歹!”
太子离开时带着气,步履沉重,目不斜视,以至于没看到外边待客区坐着的谢青衍和杜衡,姜元序走出会客室,目送太子一行人下楼,掸掸衣袖和百凌吐槽。
“看到了吧,中年老男人就这样,脸垮了,性子也怪,说话油到能炒一桌菜,还以为自己是翩翩少年郎!没有镜子,也该有尿,不知道照照自己的德性。”
谢青衍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姜元序回头搜寻笑声来源,谢青衍挑眉挥了挥手。
姜元序啧了一声,缓步走去,抱怨道:“你怎么老是在背后偷听别人讲悄悄话。”
谢青衍起身迎向她,笑意明显,戏谑道:“谁让你大庭广众说人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