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下你了!”妈妈很兴奋,找到刚下台的林青。
林青笑了笑,弯了弯眼睛,鞠了一躬:“谢谢。”
只是签卖身契的时候,林青的手还是不免有些迟疑。
妈妈催促他“快呀”,“等什么呀”,“都要闭馆了”,林青只好问,能不能限定业务范围只在舞剑上。
妈妈当时还不解地看他:“你不是本来就只会舞剑吗?”
然后改了契上的文字,林青才签了名,交了户籍纸。
“啊呀!你是!”妈妈瞬间瞪圆眼睛捂住了嘴,不让尖叫漏出来。
那白纸黑字的“三青”,让最近没少听流言蜚语的妈妈立刻反应过来林青是谁。
妈妈的眼睛直直盯住了林青的面罩。
有那么一瞬间,林青以为她要揭下来好好看看他有多丑,是不是像流言和话本里的那么可怖和恶心,值不值得拿这个身份再去炒作炒作骁勇将军的传闻后续。
但是这位妈妈在静了几秒钟后,严肃但温和地对他轻声说:“以后别把罩子拿下来,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洗澡你连睡觉也必须戴着它,别被人看见了,尤其是隔壁间里的嘴碎姑娘们,你要防着点。”
林青怔忡了一下。
“你的断眉,”妈妈又发现了一处显眼的地方,道,“我教你怎么画得别人看不见。”
林青沉默了半晌,朝她深深作揖。
妈妈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这没什么,孩子,人一辈子里难免有落魄,谁都有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剑奴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到一切平稳结束了,才红着眼眶扑上去紧紧抱住林青的腰。
…
落霞馆来了舞剑新人“盗客”,舞剑用的是真剑,每一场舞的剑法都不同,来了越懂剑,越懂武的客人,答出剑法名,就会再接着舞更难的。
这可是新奇得从未听说过的表演形式,不少自诩爱武学的南都人士都凑了时间相约一同去看。
有人还想着通过反复刷盗客的表演,记住他掌握的所有剑法。
然而这一类想要“背答案”的人们很快发现一个令人震惊的点——盗客从来没舞过相同的剑法!
新人登场一个月里,盗客很忙碌,每一晚都安排了他的表演。
来看的人也渐渐从清一色的才子绅贵,变得有才女、富家小姐这类女性,和文官、武官、谏官不同的官员。
名气累积到一个月的月底时终于引动了南都军营里的教官,组成团来看盗客表演。
这天晚上,整个落霞馆都在持续地一阵阵地爆发出欢呼喝彩声。
从上半夜开始,舞台一直被盗客占据。
那些年轻年老的教官没一个水货,连连答出正确答案,便让那盗客不得不接着改换更复杂更困难的剑法,一场接一场不间断地演下去。
到了深夜,台上那人已是汗水淋漓,长袍湿漉漉,气也有些喘。
妈妈紧张极了,几次趁着表演间隙跑上去问他怎么样。
林青都示意自己可以坚持。
他自己也知道,坚持完这一夜,他爆发的名声就能连续吃好几年红利。
上一场的剑法又被答出来了。
“是《穿叶摘花》!”一个白头发教官端着酒,满面红光地大喊。
之前好多人都答错了,这个教官却没一次不对,可见是个积蓄深厚的武人。
林青抱拳朝他行礼,用变声技巧开口喝道:“老先生说得好!”
大家都知道老教官说对了,登时又满堂喝彩。
喝彩刚完,立刻又是山呼海啸的“再来!”、“再来!”、“再来!”。
林青毫不推辞,脱下湿透的青色外袍交给台下的剑奴,又半褪了中衣,系在腰部。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很完美地形容了他上半身赤/裸后给观众带来的震惊。
那些线条绝不是达官贵人随便射射猎可以得到的。
眼尖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真正在生死之间转圜了积年岁月,又一直练武不缀,才得到的完美战斗造物。
林青轻吸一口气,慢慢提剑,摆出起手式,然后竟就用着这柄细薄的剑,舞出了大巧不工的重剑之势。
开阖之间,恍若一扇宽如二掌的双手巨剑在他掌中旋转。
因为剑细小,林青另一只手上的很多动作,甚至是凭空按下的,好似那里真的有剑身,可以供他使力,辗转腾挪接下来的身法。
那些老教官都看呆了。
“《厚海重山》。”那名没有错过的白发喝酒教官颤抖着沙哑的声线说。
林青再次朝他行武人礼。
转而,又是刺剑般的阵势,剑尖频频点空如同数朵小花同时绽放,又一齐似雨滴淅淅沥沥落下。
“《百花同心》。”
林青再抱一拳。
铜色的挺拔脊背上已经寸寸浸满汗珠,他的气息经过几次悠长吐息,却还能回归中正平和。
此时盗客与那老教官的以剑对话已经超过落霞馆里其他人的理解范畴了,但是见到他们相互致意的场景,还是忍不住开始鼓掌。掌声渐渐热烈,直到叫好声又纷纷脱口而出,震响落霞的大堂天花板。
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林青忽然开口道:“老先生如果再答出两次,鄙人就为老先生舞一剑您从未见过的剑法,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完美收官方式了,既不会拂了老教官的面子,也不会拂了落霞馆的面子。
老教官似醉非醉,摇摇苍颜白首,道:“我便领教领教你能舞出什么我没见过的剑法!”
“请接招。”林青笑道,再度舞剑。
后来人们才知道今夜与盗客对剑法的那老教官曾是北国还强盛时,抗击黑虎的一名副将,因为时运不济,已有相应战功却一直未能封官,随着南国朝廷南逃,在军营日日醉酒消愁,了却残生。
这两招剑法老教官依然答对了。
林青便舞了一套记忆里另一个世界的剑法。
老教官看得目不暇接,竟然像痴玩的稚子那样站起来走到舞台前,伸出粗糙干裂的食指跟着林青手里的剑尖一同指指点点。
待到林青收剑时,天色正好欲要大放光明,他惋惜地最后作揖一次,退到了幕后。
留下那舞台前的老教官,十指悬空颤抖,老泪纵横。
一个是沙场悍将,军营终老。
一个是矫健男儿,青楼卖剑。
这,便是南国生命力的一个侧面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