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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她不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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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颂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伯雪寻离开的背影。

然而时间是向前走的。人也是。

岑星和周彻还是出国了,在祁演“丑闻”发酵到最顶点的那个清晨,他们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往了纽约。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条信息。商颂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周彻惯用的、将棋盘暂时冷冻的手段。

而商颂的解约计划,也因此被迫搁置。没有了周彻这把最锋利的刀,她想从盛天这头贪婪的巨兽身上割下一块肉来,无疑是痴人说梦。

盛天娱乐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祁演这颗已经“腐烂”的棋子,倾尽所有资源去保全樊以健和其背后更稳固的利益链条。雪藏、封杀、永不录用……所有不留余地的词汇,都通过非官方的渠道,精准地传递到了行业的每一个角落。

而祁演也会像前世一样被帝英传媒挖角拯救,以男solo的姿态重新回到顶流位置。

除了一时冲动,商颂的理智告诉她这时候卖他一个面子绝对是明智的。

现实却是她等那一天还没有出现,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说因为绯闻对象的改变引起了蝴蝶效应?

祁演最近都住在红枫福利院,开先还有不少狗仔和私生找到这里非得榨取他的剩余价值,或者歇斯底里骂他诋毁他,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跑,但随着他的不解释不否认,那样顽固的人都销声匿迹了。

商颂基本上每天给他带碗凉粉回去,也是唯一表示爱他的方式。

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能表达的,或者是愿意表示的。

说是爱,但是商颂本人都费解甚至麻木了,或者说她其实是个性单恋患者,她的的确确喜欢过意气风发的祁演,是那种淡然的可望不可即,从不涉及调戏暧昧甚至情色。

和周彻不一样,和伯雪寻更不一样。

因为她从未看到祁演的负面情绪。

那些幽深隐晦深植于人性最底层灰暗的秘密。

直到现在。

全化作了一种发现同类的安全感。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是孤僻的、不合群的、被世界规则排挤在外的怪人。

商颂找到祁演的时候,他正缩在一墙角灌酒,头发乱蓬蓬一团,像是一朵倒过来的木棉花,见她过来,摇了摇酒罐,哂笑:“一起不?”

她斜了一眼,拽住酒罐,连酒带水径直扬扔在了对面的垃圾桶里,空中划过一个绝佳的抛物线。

“哎,现在落魄了,喝个酒都没人权了。”他嘴欠道。

说完,祁演打了声饱嗝,闭着眼倚着墙角睡了去。都说瞎子的听觉格外发达,他嘴角带笑,听着水流的白噪音,觉得这操蛋的一辈子这样过也没什么,好像之前的固执都化作了云烟。他听见商颂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似乎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想,今天的凉粉大概是吃不成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冰凉的雨点打在他脸上,他恍然睁开眼皮,对上商颂那双冷淡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就像她透明的心一样,将他所在的角落照顾得严实,自己的肩头却淋湿了大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赶也赶不跑。

祁演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福利院的孩子大多敏感又早熟,懂得如何察言观色,如何讨好大人,如何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沙丁鱼,紧紧地挤在一起,才能在冰冷的海水里获得一丝微末的温暖。祁演是其中最出色的伪装者,是变色龙中的王者。

他可以前一秒因为一颗糖果对院长露出最灿烂的笑脸,后一秒就因为抢夺一个皮球和别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但只要有大人出现,他又能立刻变成那个乖巧懂事、阳光开朗的“小演”。他的口袋里总是塞满了别的小朋友“送”给他的弹珠和糖纸,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最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更多,才能活得更好。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商颂。她就住在福利院附近的老式居民楼里,她不爱说话,周边的孩子们都不喜欢她,觉得她孤僻又古怪,像个小哑巴。

经过他长期的观察,他发现她真的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她不会为了得到什么而改变自己,不会说违心的话,不会做讨好的表情。她就像一棵长在岩石缝隙里的野草,固执地以自己的方式生长,任凭风吹雨打,兀自沉默。

他见过她被别的孩子推倒,膝盖磕出了血,她只是自己默默地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一瘸一拐地回家,全程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有向任何人告状。他也见过她把省下来的零花钱偷偷塞给福利院门口乞讨的老奶奶,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飞快地跑掉。

这个别扭、孤僻、固执的女孩,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棱角分明,却也纯粹得惊人。祁演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活着的人。

与商颂的相遇,像是在他那个人工搭建的、色彩斑斓的虚假世界里,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透进了一丝真实而刺眼的光。

而周彻和岑星的出现,则像是两颗耀眼的太阳,直接撞进了他贫瘠的童年。

他第一次明白世界上还有可以这样生活的孩子,就像泡沫剧里的男女主一样,那时候的他励志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祁演对岑星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他被她的美丽和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所吸引,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美好;另一方面,他又因为自己和她之间巨大的身份差距而感到自卑和嫉妒。

他想靠近她,又不敢靠得太近。他只能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伪装,来吸引她的注意。他会在她面前表现得最勇敢、最无私,他会把找到的最甜的野果第一个给她,他会在玩游戏时故意让她一把又赢回来,像个永远拉扯的敌国王子。

而后来岑星的主动让商颂加入了他们,他们四个人,就这样构成了一个奇怪的组合。

她就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祁演的虚伪和狼狈。

祁演有时候会因此感到愤怒,他会故意在商颂面前和周彻、岑星表现得更加亲密,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刺痛她,来证明她的格格不入是她自己的问题。但商颂从来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用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们,然后转身,回到她自己的世界里去。

久而久之,祁演也放弃了。他开始刻意地忽略这个女孩的存在,将她和他那不堪的、真实的自我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他全心全意地扮演着那个阳光自信、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周彻和岑星的世界里,努力地往上爬。

直到很多年后,当他从云端跌落,被全世界抛弃,被那些他曾经拼命讨好的人踩在脚下时,他才发现,原来一直站在原地,用那双不变的眼睛看着他的,只有那个他曾经最想逃离的商颂。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和温热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祁演的思绪被一阵若有似无的轻哼声拉回了现实。

那是一段熟悉的旋律,空灵,悠扬,带着一丝遥远的悲伤。

是《天狼星》。

是他写给岑星的歌。

岑星是天上的星星,遥远,璀璨,是他抬头仰望的整个夜空。她是富家小姐,是众人瞩目的公主,她的人生轨迹注定是一条康庄大道。而他,是阴沟里的野草,是福利院里没有名字的孤儿。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狼星到地球的8.6光年还要遥远。他将这股无望的爱恋,这份不甘的嘶吼,全都揉碎了,写进了歌里。

[他们说我是个痴人疯子

追逐着一颗滚烫的日

可他们不懂我的固执

是为了夜空最亮的你]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在昏黄的台灯下,一遍遍地修改歌词,推敲每一个和弦。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他卑微的爱意和巨大的野心。他要唱歌,要出名,要站在最耀眼的舞台上,要让全世界都听到他的声音。

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跨越他们之间的鸿沟,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做一个卑微的、仰望星空的追随者。

这首歌,是他的情书,是他的野心,是他赌上一切的宣言。

直到岑星跟周彻出国的那刻,他所有的信仰都崩塌了。那个他用谎言和伪装精心构建起来的世界,碎得一片不剩。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狼星,他只是一只追逐着虚假光芒的飞蛾,最后被烧得尸骨无存。

[你悬在天际如此静谧

银河在你眼中轻盈盈

我是奔跑在大地的身影

只为能看清你的眼睛]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她:“别唱了!为什么……偏偏要哼这首歌?”

商颂的哼唱戛然而止。

“以前,你教我唱过。”

祁演猛地愣住了。

“我……教你?”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记忆里疯狂地搜索,却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片段。他什么时候教过商颂唱歌?还是《天狼星》?这怎么可能?

商颂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继续用她那种特有的、能把一切戏剧性都消解掉的口吻,补充着细节:

“大概也是一个下雨天。在福利院后面的那条巷子里。你喝醉了,靠着墙,一边哭一边唱这首歌。我路过,你说你教会我,就给我一千块钱。”

他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天。似乎是他和周彻因为岑星的事情大吵了一架,又或许是他在一次重要的试镜中惨败。具体原因已经模糊,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份无处发泄的愤怒与绝望。他买了几罐啤酒,学着大人的样子,躲在无人的角落里买醉。

酒精将他的情绪放大到极致,他抱着吉他,一遍又一遍地弹唱着《天狼星》。那不再是献给谁的情歌,也不是激励自己的战歌,而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绝境中发出的、不甘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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