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几乎秒回,是岑星一贯的语气,温和,却字字见血。
[关于你父亲商恂,还有……你五岁时第一次唱歌的胶带,不想看看?]
“啪。”
玻璃杯磕在流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水渍洇湿了袖口。商颂盯着屏幕,呼吸停滞一瞬。父亲商恂……那个将一生不得志的怨气,尽数倾泻在钢琴和幼女身上的男人。
还有……胶带?五岁?第一次唱歌?
混乱尖锐的记忆碎片扎进脑海。昏暗琴房,刺鼻烟味,男人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戒尺敲在琴键上的刺耳噪音,和她自己不成调的、抽噎的童音……
那不是唱歌,是刑罚。她对音乐的启蒙,是被恐惧和眼泪烙下的印记。
“颂颂?没事吧?”安夕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商颂猛地回神,抽了纸巾胡乱擦掉水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事,手滑。”
她抓起外套,近乎仓皇地逃离别墅。
她必须去。不为岑星,为了那盘胶带,为了那个被父亲阴影彻底覆盖的、模糊不清的起点。她要知道,岑星手里到底握着什么。
四季花园有些年头了,角落里有个爬满藤蔓的白色凉亭。
商颂到时,岑星已经在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沐浴在午后温吞的阳光里,手里把玩着一台老式的Walkman。
她抬眼,看到商颂,嘴角弯起的弧度干净,却看不透意图。
“来了?比我想的快。”
“东西呢?”商颂在她对面坐下,不想有任何废话。
岑星没说话,只是轻柔地打开Walkman的磁带仓,一枚贴着褪色标签的卡带安静躺在里面。她将耳机递过去:“听听看。”
商颂盯着她,又看看那盘卡带,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冲撞。她迟疑一瞬,终是接过,戴上。
指尖按下播放键。
一阵沙沙的底噪后,一个遥远、稚嫩的声音断续传来。
是小女孩的哭声,委屈又害怕,在磕磕绊绊地练习着什么,音准飘忽,歌词含混。
是她自己。
商颂的心猛地一沉。被逼在琴凳上,弹错一个音、唱跑一个调就要被厉声呵斥的,小小的她。那段被刻意遗忘的压抑和痛苦瞬间清晰,父亲商恂涨红的脸,暴躁的吼声,仿佛要穿透耳机——“不对!重来!连这个都唱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强烈的窒息感攫住她,她几乎要扯下耳机。
就在这时,录音里的哭声渐小,背景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关门声——父亲不耐烦地走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空白,只有沙沙的底噪,仿佛那个小小的女孩在巨大的恐惧后,陷入了无措的沉默。
然后,一个极其细微、带着颤抖,却异常干净的哼唱,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不再是那些枯燥的练习曲,而是一段她自己都记不清源头的、简单的旋律。
“啦啦……啦……”
没有歌词,只有几个单薄的音节。那声音那么轻,那么软,带着未干的泪意,却有一种穿透时光的蛮力。它不再是恐惧的产物,而是在那令人窒息的压迫之后,一个孩子最本能的、对声音本身的探索。
商颂整个人都僵住了。
耳机里那稚嫩的哼唱,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记忆里厚重的阴霾。她仿佛看见,在父亲摔门离开后,小小的她蜷在琴凳上,眼泪掉在黑白琴键上。很久很久,她抬起泪眼,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叶和跳舞的光尘,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忘记了恐惧。
她张开嘴,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音节试探性地溜了出来。
没有技巧,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地、笨拙地哼着只有自己才懂的旋律,安抚着自己受惊的心。
原来……在那片被父亲阴影笼罩的废墟之下,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有这样一颗属于她自己的音乐种子,在恐惧的缝隙里,顽强地、偷偷地发了芽。
她热爱唱歌,不是因为父亲的逼迫,而是在那逼迫的间隙,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声音本身带给她的,最原始的慰藉和自由。
岑星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她将她所有的震惊、痛苦、挣扎,以及最后眼里的那束光尽收眼底。她关掉Walkman,沙沙声消失。
“看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边的柔软,“这才是你。不是被逼出来的完美机器,而是仅仅因为想唱,就唱了的那个小姑娘。”
她拿起那盘承载着时光秘密的卡带,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物归原主。”
商颂怔怔地看着卡带,猛地抬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会有这个?”
岑星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狡黠:“你猜。”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决赛加油。别辜负了……那个在花园里偷偷唱歌的小女孩。”
说完,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葱郁的绿植之后。
商颂一个人坐着,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她低下头,手指近乎虔诚地抚摸着那盘旧卡带。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倔强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异常澄澈、坚定。
她唱歌,不是为了超越谁,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更不是为了摆脱谁的阴影。
她唱歌,只是因为在很久以前,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找到了声音带来的,最纯粹的快乐。
那个被遗忘的小女孩,在这一刻,终于和她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