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街边老旧的店铺挂起了褪色的红灯笼,行道树上缠着廉价的彩灯串,在灰蒙蒙的冬日里闪烁,努力营造着喜庆,却驱不散料峭寒意。
商颂站在大平层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指尖夹着那张写着岑星号码的纸条,是周彻刚发过来的。她拨过去,漫长的等待音后,只换来对方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点神秘和疏离的回复:[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商颂烦躁地将手机扔在柔软的大床上。她买好了二月十六日除夕回南嵘的车票。指尖在周彻的号码上悬停,犹豫着要不要通知他一声。虽然上次在老宅他那副“孙女婿”的做派臭不要脸到了极点,但…奶奶确实被他哄得很开心。
就在这丝犹豫盘踞心头时,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突兀地跳了出来,像一道不详的闪电划破屏幕。
“喂?”商颂接起,心莫名地悬起。
“请问是商颂女士吗?这里是南嵘第一人民医院。您奶奶杨慕青女士…”
后面的话,商颂已经听不清了。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电话那头冰冷的、公式化的叙述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门口,怎么拦的车,怎么一路浑浑噩噩地冲进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当她踉跄着推开那扇沉重的病房门时,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白。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灯光下,奶奶安静地躺在那里,盖着同样雪白的布,再无声息。像一个被世界粗暴按下了停止键的玩偶。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叹息着上前,递过来一个老旧的手机:“老人家早上出门买菜,踩滑了楼梯…被发现时…抢救途中,她一直说不让通知你,怕打扰你工作……”医生的话语带着深深的惋惜,“这是她…留给你的。”
手机很旧,屏幕甚至有些划痕。商颂颤抖着接过来,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她的掌心。她点开那个唯一的录音文件。
“颂颂啊…”奶奶熟悉而虚弱的声音立刻流淌出来,带着南方老人特有的柔软腔调,瞬间击溃了商颂强撑的堤坝。
“奶奶没事…你别担心…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别累着了…别老是熬夜……”断断续续的叮嘱,絮絮叨叨,全是生活里最琐碎的关心。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吃力,像风中摇曳的残烛。
“…你爸你妈…都对不起你…别恨他们…别让恨意…累坏了你自己…千万别让…恨意取代了…美好…”喘息声沉重起来,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颂颂…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是…爱你的……”
录音戛然而止。
商颂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放映着奶奶的音容笑貌: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昏黄灯光下纳鞋底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着无限期盼的“奶奶就在这里等你们明年回家过年。”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亲眼目睹死亡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卷走她生命里重要的人。
她的人生列车,又有人提前下了车。
要笑着挥手告别吗?像那些电影里演的那样,坚强、洒脱?
可商颂发现,自己做不到。尝过了阳光般温暖坚实的依靠,又怎能甘心再独自回到冰冷阴暗的角落?
杨慕青,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真正熟悉的亲人了啊。
接下来的日子,商颂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机械地吞咽下几口食物,把自己收拾得勉强像个人样,然后就去医院那间冰冷的太平间外守着。她不去看那扇紧闭的门,只是固执地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仿佛这样,奶奶就还在里面安睡,而不是躺在冰冷的金属抽屉里。
直到医生实在看不下去,委婉地提醒她:“商小姐,让老人家…入土为安吧。需要联系火葬场和墓地了。时间久了…总归不好,老人家生前最爱干净了。”
商颂空洞的眼睛动了动,象是生锈的齿轮终于被强行拨动了一下。她缓缓点头。
她没有通知周彻,也没有告诉GALAXY的姐妹们。只在她们发来关切的信息时,简单地回一句:[在休假,勿念。]
她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奶奶不在了”这个冰冷的事实。仿佛不说出口,那残酷的现实就能暂时被隔绝在谎言之外。
葬礼前夜,她蜷缩在奶奶留下的、充满陈旧气息的老房子里。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更衬得屋内死寂。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麻木的脸。一条浏览器推送的娱乐新闻,带着刺眼的红色“爆”字,强行闯入她的视线:
#周彻帝都接送美女#豪门阔少新年新欢?
指尖不受控制地点开。词条下,图文并茂。周彻在帝都老家出入高档会所、酒场宴会、交谊舞会…身边伴着不同的、妆容精致的年轻面孔。那些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商颂认得出来,是他。那个不久前还在奶奶面前扮演“孙女婿”的男人。
一股莫名的烦躁夹杂着尖锐的心酸感猛地攫住了她。她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关掉页面,将手机狠狠丢开。屏幕撞在旧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把这一切归结于对周彻这种行径本能的、强烈的不耻。
第二天,火葬场阴冷肃穆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商颂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脸色比身上的衣服更沉。她沉默地处理着一切手续,联系墓地,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老友李玉书奶奶带着家人来了,老人的眼睛红红的,握着商颂冰凉的手,叹息着安慰。
一切准备从简。商颂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漫长的告别,给奶奶完成这人生最后的搬家。
下午,她回到老房子,准备拿些东西。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熟悉的克制。
商颂打开门。
门外站着伯雪寻。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大衣,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担忧和…一种沉甸甸的、感同身受的痛楚。
商颂很意外,甚至有些错愕。
伯雪寻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李玉书是我奶奶。她告诉我…杨奶奶的事。”
原来如此。商颂侧身让他进来。老房子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漂浮着尘埃和陈旧家具的味道。
“坐吧。”商颂指了指那张老旧的木沙发,“要喝点什么?只有茶和白水。”
“茶。”伯雪寻的声音依旧简洁,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她。
商颂转身走向狭窄的厨房。烧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就在她拿起茶叶罐,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搪瓷杯壁时,一股带着清冽雪松和体温的热源,毫无预兆地从背后贴近。
伯雪寻的手臂环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异常轻柔地,圈住了她的腰腹。
商颂的身体瞬间僵住。隔着薄薄的毛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而她自己的体温,一片冰凉。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需要你怜悯吗?”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伯雪寻的下巴几乎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脊骨传来,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穿透所有伪装的直白:
“不是怜悯。”
“是怜爱。”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像在宣誓,又像在纠正一个重大的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