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几人刚吃过午饭,天边的云彩开始堆积,将大半的阳光遮挡了结实,天空像被人用墨汁泼过,一层层往一起涌,越积越厚,压得人心里发闷。
“要变天了!”老钱眯着眼瞅着天,嗓门陡然拔高,“三儿、老二,赶紧落帆!小五,跟我去货舱,把货物都捆结实了!”
“瞧这势头,夜里的风浪小不了。仙师们,可得保佑咱们顺顺当当啊!”船主搓着手,找到李宴舟,脸上满是恳切。按照惯例,此时是要上香供奉的。可现在不一样,船上坐着好几位仙师,哪里还需要供奉远香求救远处的仙人呢。远水救不了近火的道理,他还是懂得。
李宴舟点头应下,与攸宁低声商量了几句,递过去一叠符纸:“贴在船身四周,能挡些风浪。”
将近酉时,云层里开始有银蛇窜动,闪电在厚云里翻涌,被雾气裹着,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光。
攸宁依旧坐在甲板上,目光扫过海面时,忽然一凝——前方不远处,飘着一艘孤零零的小船,船上隐约坐着个人。可那样的小船,在波涛汹涌的海浪里,就像是一只蝼蚁,一个巨浪过来,连人带船都得喂了鱼。
“难道是……”她眉头微蹙,还没起身,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哎呀!那怎么有艘小船?”六儿抓着船舷边的绳子,急得直跺脚,“船主,咱们要不要过去救人啊?”
后面的船工拉了他一把:“风浪这么大,去了也是白搭,指不定早被冲走了!”
“只怕,这风浪就是他引来的。”老钱眯起眼睛,突然喝道,“小五!掉头!快掉头!不能过去!”
攸宁缓缓起身,转身进了船舱。不多时,李宴舟走出来,指尖凝起灵力注入船舵,船身缓缓转向。
“不行!那船在往这边靠!他的速度太快了!”小五死死掰着船舵,额头上全是汗,那艘小船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明明他们在掉头,两船的距离却还在缩短。
攸宁抿紧了唇,这般情形她太清楚了。
渡劫期的修士渡劫,向来会找荒无人烟之地,不是荒漠就是深海。寻常修士会避开船只,可若预判到雷劫太重,便会故意往有凡人的地方凑——有凡人在,雷劫会弱几分。只要过了天劫,便可以飞升成仙,到时候,凡间事与他再无干系。
他们的船只体型比较大,对方也注意到了。只是,他们已经避开,对方却还驱船过来,这就不是厚道不厚道的事了,是纯粹想拉垫背的。
“师姐,他是故意的。”李宴舟沉声道,灵力催到极致,船身却像被钉在了海里,与后面的小船保持着一样的距离,也不是船身不动,只是后面的小船追得太快。
“把所有人叫出来。”攸宁的声音冷了几分,“老钱,让你的人都进船舱,别出来。”
老钱也是见过风浪的,知道情况凶险,麻溜地招呼着船工们躲进了底舱。
陈星岩、月明、月然、叶知临、青苑、青明纷纷走出船舱,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小船,脸色都沉了下来。
“所有人,将灵力凝聚在船身!小五,一会儿听我口令转舵!”攸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众人齐声应下,一道道灵力如水流般涌向船身,船体微微震颤,发出嗡鸣。小五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舵盘。
海上的浪花突然变成了一条白色直线,“唰唰”地与船身擦肩而过。船主几人躲在船舱,透过窗户看着楼船像离弦的箭般往前冲,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船能跑得这么快!
有了数道灵力加持,两船的距离总算慢慢拉开。
“呼——”老钱扒着舱门缝看了一眼,刚松了口气,脸色又变了。
天边的闪电突然撕裂云层,一道碗口粗的银蛇直劈下来,目标赫然是那艘小船!而小船竟像长了眼,猛地往楼船这边一偏,那道闪电擦着小船边缘,“轰”地落在楼船左侧的海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花,巨浪拍在船身上,整艘船都剧烈摇晃起来!
攸宁几人脸色骤变,此人是打定主意要拿几人垫背了。
陈星岩握紧了剑,手心全是汗。渡劫期修士的实力,岂是他们几个能抗衡的?
青苑的脸色也白了,紧紧盯着那艘在浪里若隐若现的小船,指尖的灵力都在发颤。
李宴舟眸光一凛,一道白光几乎是贴着船身砸了下来,他猛然一个用力,将船身推出去一些。
风浪越来越大,闪电越来越密,那艘小船像个催命符,死死缀在后面,而天边的雷劫,正蓄势待发。
浪又变大了一倍,从船尾陡然扑来,他们的船陡然升高,接着便见水幕升起,几乎是在船顶部升起一道穹顶,哗的一声砸落下来。
四周的符纸骤然亮起,朱砂符文在黄纸上流转生辉,一道半透明的结界应声升起,如琉璃罩般将船身护在其中。飞起的水花被稳稳挡在了外面。
可这样被动防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攸宁望着越来越近的另一艘船,两船间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浪涛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撞在一处。
“收了灵力,全力撑住结界。”
她当机立断,既然拉开距离已难奏效,不如先护住船身周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一道紫金色的闪电如巨龙般撕裂夜幕,狠狠劈落在船头,结界剧烈震颤,符文光芒忽明忽暗,险些溃散。
攸宁抬头望向头顶厚重如墨的云层,雷蛇在云间游走,闷雷声不绝于耳——这雷劫来得又急又猛,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平息的。她眸光一凝,心中已有决断:必须找个灵力高深之人引开雷劫,否则整艘船都会被卷入劫云之中。
“看好结界。”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灵力微动,衣袂被海风掀起。下一瞬,她足尖轻点船头,身形如一片青云掠向海面,衣袂翻飞间,不过几息功夫,身影便已远在百丈之外。
在离船百丈的海面上方,她骤然定住身形。周身灵力如海啸般破空而出,一股无形的威压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四下翻涌的海水又往外推了百丈。
远处的船只被浪涛推着飘向更远的地方,陈星岩等人站在甲板上,早已看不见攸宁的身影,唯有漫天翻卷的巨浪,裹着凝重如墨的海雾,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
“宵小之辈,也敢妄图成仙?真是可笑。”
雾气中传出一道低沉的女声,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嘲笑蚍蜉撼树。
随着话音落下,周遭的海雾如被无形的手拨开,缓缓四散。一名身着雪青长衫的女子自雾中显现,衣袍上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在微弱的天光下流转着冷光。不是云攸又是何人?
手腕上的竹节手链忽然发出“噼啪”轻响,似有灵性般震颤起来。她指尖微动,精纯的灵力如流水般包裹住手链,光华流转间,原本朴素的竹节竟渐渐隐去,不多时,便见那团白色灵力之中,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缓缓凝聚成形,剑脊上隐有云纹游走,锋芒未露,却已透着凛然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