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话说到这,贺川也不再开口自讨没趣。他坐了一会,感觉这地方像个巢穴,只是不像巢穴那么冷,反而很热,是暖气开得太大了吧,他后背闷出热意,脱下外套拿在手里,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幸好莫休很快找到了房本,贺川打开手机电筒,发现户址只写到街道号,而不是门牌。
“这栋楼都是你的?”贺川忍不住问。
“暂时是。”
怪不得,没钱谁搞艺术啊!贺川觉得自己对这个人又多了几分理解,有钱人嘛,古怪一点很正常。他正想开两句玩笑,抬头看见莫休正看着他,灰黑色的眼睛带着碎金一般的光感,寂静得像能把人吸进去。贺川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看完了吗?”
“哦哦!”贺川这才回过神来,试图把这种古怪的感觉驱散,他起身告辞。
“那我明天搬过来,行吧?”
“都行,签完合同房子就归你了,你自便吧。”莫休把他送到门口,“我就住这儿,你平时可以当我不在,有事可以下来找我。”
这房东有个性,贺川想,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别的不说,倒是挺养眼。
除了有些老旧之外,这是个非常好的房子:交通便利,房屋结构合理,贺川刚从大城市调过来,那天早上起床看见窗外的八点多的树荫,这种宁静简直让他感觉不真实。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起来上班。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Z城很少需要加班的人,但很不幸,他是其中之一。
下班的时候,贺川看见街上拖家带口散步遛狗的本地人,心里隐隐有些羡慕。
在这里轮岗一年后,他会回到总部,然后晋升。
大学的时候不觉得,工作了几年再回来,才发现这种悠闲有多难得。难怪莫休在这里置产。说起来,他应该没有需要固定坐班的职业,不知道是自由职业还是做包租公——也许是因为他的外形气质,贺川心里始终对他有个“艺术家”的印象。
这一周他没再见过莫休,也没听见过任何动静,真正像那天他说的“平时可以当我不在”。如果不是偶尔看见一楼门口的外卖袋,他可能会以为莫休其实不住在这里。
结果没过两天,楼上开始往下渗水,贺川上去敲了两天门,无果,只能下去找房东。
结果房东的门也差点没敲开,就在他以为屋里没人准备走掉的时候,莫休穿着一件睡袍开了门,领子敞开一片肉色,吓得贺川连忙挪开眼睛。
“怎么了?我刚睡觉。”
是的,很难看不出来。
“呃,不好意思,” 现在是晚上七点——他今天特地提早回来处理这个事情。作为一个合格的社畜,他实在没想到房东没睡醒,“我想问一下楼上住人了吗?天花板漏水了。”
“之前有个小贼住上面,冬天走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个“贼”住上面?这个走了不会是指……死了吧?贺川惊了。
莫休抓抓头发:“我给你处理吧,等我一下。”
这次他套了个大羽绒服就出来了,贺川看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心想,这都快四月了啊!
上到三楼,莫休掀开301地毯找了又找,没找着钥匙。
“应该被那小贼拿走了。”莫休语气很淡然。
“这个‘小贼’是你朋友的称呼吗?”
“不是,”莫休又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就是贼,小偷、窃贼、扒手,你们一般用哪个称呼?”
这是哪个称呼的问题吗?问题是这里为什么会住了个贼啊大哥!贺川还在愣神,莫休已经从隔壁302门口地毯下摸着了钥匙打开门——这哥总把钥匙放一个地方,难怪被贼摸了。
不过明知道有贼进来了也就让他这么住着,这位房东也是够特别的。贺川一阵无奈,跟着走了进去。
老房子一层两户,都是一厅两室的结构,贺川目测了一下,两户的阳台距离估计有二点多米,不能说不危险。他又往下看了眼离地高度,一抬头看见莫休已经踩到了护栏上——他脚上甚至还穿的拖鞋。
“别别别,犯不着兄弟!”贺川赶紧冲上前一步拉住他。
“没事。”莫休还是淡淡地,好像既不把可能的死伤当回事,也没把匆匆拽住他手的人当回事。贺川被他灰黑色的眼珠俯视,心中猛地一跳。
“不行不行,你要是摔了,我不得被判个谋杀未遂?”贺川被他这种坦然寻死一样的姿态搞得慌乱,但还是开了个玩笑粉饰心中的波澜,“我、我晚点找个开锁……”
莫休拍拍他的手背,力气不大,甚至称得上有点温柔,有安抚的意味。
“没事的,不会摔下去。”莫休看着他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怎么,贺川好像被他说服了,迷迷糊糊放开手。
只见男人一跃一抓,双手抓着栏杆边一撑,人就稳稳当当站在301阳台上了,看起来毫不费劲,连拖鞋都还好好在脚上。贺川甚至没太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他一晃就到对面了。
七点钟,天空马上就要黑透了,天边是墨水一样的深蓝色,远处有格格亮着灯的楼房,贺川站在302的阳台上,突然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也许是因为Z城万家灯火的悠然,也许是因为这位新朋友身上的古怪。
后来他很多次努力回想那天傍晚莫休的冒险举动:一道黑色的弧轻轻荡过去,从容自在,像是小鸟、猿猴或者什么别的动物,属于自然的动物,而非一生在钢铁森林里遭受劳役的两足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