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妖都是这样蠢吗?云霄看着那一群刺绣的乌龟兔子,转头一看,风泽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
朽木不可雕也!愚蠢至极!
云霄走过去,把蚂蚁踩死。
风泽看他一眼,说:“无聊。”
云霄震怒:“你敢说我无聊?!”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林间剑影纷纷,转眼又是一甲子。
世间萍踪侠影,南北飘蓬,云霄是江湖之中最惊艳一抹赤红,纵使他意气凌云,俗世之中多趟几回,怎能真正衣不染尘?
风泽虽久居山中,但并非云霄每次前来都现身相见。若不见蛇妖,云霄便自寻清净地儿耍他的剑,有时好几个昼夜不眠不休,以日月光洗剑;有时舞得累了,便在树上睡个天昏地暗。
大约有十来年的时间,云霄都没有见到风泽。
天地孤影,任他来去。有没有风泽,并没有什么区别。
雪夜,飞花冰凉,掩埋血的温热。
云霄舞了很久的剑,仿佛带着某种许诺,要在今夜将他毕生所学全数使出。剑身还残留血痕,厉气带血,寸寸锋芒,方圆几里鸟兽尽散,飞雪还未落到他身上已受热气蒸腾,消散半空。
尘霰落处,风泽披一身青狐裘停驻雪中,如青竹一叶浮于茫茫雪海。
云霄乍然见到他,真不知是何感受,停下手中剑的那一刻,才发觉天地之间如此寂静,沸腾的血液仍在奔流,他剧烈地喘息,呼出厚厚的白雾,阻住他的视线。
风泽没有问,他也没有说话。那一刻他几乎有些羡慕这只小妖,世事大梦一场,哪管人间枯荣更替、几度秋凉。
二人时隔数年再见面,不过是擦肩而过。
身形相错的片刻,云霄说:“你是不会明白的。”
三日之后,云霄再上山,占了间蛛网密布的木屋,粗略打扫一番,在旧卷之中无意寻得前主人的名姓,正是此前险些引来山火的高士。
风泽既然醒来,就不再睡,云霄说那人留下了许多卷帙,他闲来无事,偶尔也去读一读。
惊蛰过后,他才愿意活动,仍像以前一般睡在树顶晒太阳,有时陪云霄练上几招。
连日春雨,云歇雨散,朝阳普照,山林之中已闻得见淡淡夏意。
这日暖风和煦,满目青翠如洗。云霄难得心情舒畅,与风泽竞赛,谁先到达山顶便算胜出。
二人穿梭林隙野道,不相伯仲。云霄飞踏树梢,树枝柔韧,受力反挫,直朝风泽打去。风泽以手握枝,随势而动,身子在空中绕过半圆,虽化解这一击之劲,但却不免落后于人。他稳住身形,抬头一看,不想云霄正笑吟吟瞧着他的好戏。
风泽不知他是何用意,眉尾一挑,云霄颔首,手掌摊平向前一送,做了个请教的手势。风泽再不多言,后脚一踏树干,身如离弦之箭飞出。
来势汹汹!转瞬之间,来人已至面前,云霄以掌相接,风泽却不欲缠斗,双臂一格,一扭腰便轻巧翻了出去,云霄正要追击,风泽五指一张,四五瓣青叶朝他面门疾射而出,云霄全料不到蠢笨小蛇有此一招,连忙收手回护,大惊之下,不仅面颊被刮出一道血痕,还掉下树梢,在空中几次变换身形才不致狼狈落地。一看始作俑者,早已翩然远去。
这厢你追我赶,不知隔壁山头早聚起一群小妖,嗑着花生坚果买定离手了。
原本以二人脚程,两柱香功夫便可登顶,这回争斗不休,两个时辰才姗姗来迟。
山巅陡峭,云霄自恃功夫,一路狂奔至悬崖绝壁之边才愿止步,下一瞬风泽停在他身侧,云霄看他步履平稳,身轻如燕,疑心他就算摔下山崖也是轻飘飘一片,风中落叶悠悠落地,不似肉体凡胎,重重地摔他个血肉模糊。
当凌绝顶,浮云蔽目,连绵青山隐于云雾之中,显得小巧绰约。
高处风疾,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眼前白云苍狗,风流云散。
云霄举目四望,人间六十年如一场大梦,世事随水漂流,他俯视众生,只见苦海,不见慈航。
擎天豪情过后,只余寂寥。
他看向眼前人,风泽这些年修为益深,虽只有百岁之龄,却隐隐可见与他比肩之势。自己这些年赴汤蹈火,倒不如这小妖秉性天然。
云霄有惊天之才,行事自有其法,不受凡俗之见约束,正道之人视他为狂放不羁的异端。若不是他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拉帮结派,难成气候,早被几大门派联手诛杀。
他之洞见,凡夫俗子难以领会,他又孤高自傲,做事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己心,不必世人认同。这些年来,谄媚者、仇视者、有所求者如过江之鲫,知交却从来不得。
天命之人,不应有所偏私,若人有远近,便生偏爱,有悟道之智者均知这一道理,因此往往相敬如宾。云霄亦是如此,他总与人保持距离,他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旁人理解,一骑一剑,足以令他纵横天下。
可这一刻他突然没由来地觉得,如果他有一个朋友,也许风泽就是他的朋友。即使他们并不亲近,也不曾真正相知。
“下山之后,我要进宫。”
“进宫做什么?”
“辅佐他,或者杀了他。”云霄说,“我杀错了人,要弥补。”
“人都死了,能弥补吗?”风泽平静地问。
风仍在吹。
风泽立于崖边,方才林中打斗,他发间落了一粒花,起初云霄瞧着好玩,便不作声。
这会儿他长发被山风吹得飘飞,花朵仍簪缀发间,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坠。云霄盯着看了半晌,终于愿发好心,正要出言提醒,一阵风吹得发丝松动,风送花来,不偏不倚砸到他胸口。
花很轻,隔着衣衫,不过鸿毛一点。
云霄一时愣怔,低头看着自己心口,久久不能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