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正二年，那时还是初春。

新皇刚上位，原本被先帝打怕的边境部落又开始蠢蠢欲动，虽造不成很大的破坏，但豸子多了终归恼人。

本应是个平常的日子，慕容浔还是个不大的姑娘，听到姐姐即将出征的消息，郁闷地放下红缨枪，扯着对方银甲下的衣袍。

“朝中是没有其它将军了吗，你才回京，为什么又要你领兵去打？”

“口无遮拦。”姐姐坐在高大的马匹上，逆着光，连发丝都被照得暖洋洋的。

虽然是斥责的话，却被她说得温柔：“新帝即位，朝中诸位各有各要忙的事，我既然身无要事，这一趟便是自愿去的。”

“可是……”

“阿浔，听话。一个小小的部落反叛，我很快就能回来。到时候桃花开，姐姐给你编好看的花环。”

慕容浔听话，撇着嘴松开手，看着姐姐的背影一点点模糊、消失，只是心底带着期望。

一天，两天，慕容浔学会了姐姐新教的枪法，还把院子种的花踩断几棵。

糟糕，等姐姐回来又要挨骂了。

五天，六天，慕容浔出门遛自家二黄碰到新科状元，跑太快，差点没给人家撞酒楼二层去。

完蛋，这人不会等姐姐回来告状吧？

……一月，两月，城南山的桃花开了不少，慕容浔每日练完枪都要去城门口转上两圈，守门的大哥都认识她了，却依旧没能看到熟悉的身影，连信都没有。

坏姐姐，她要生气了。

这是第三月，桃花开得繁盛，慕容浔蹲在将军府门口，数着砂砾，等来了慕容将军战死渝南的军报。

这怎么可能呢？姐姐从来不会失约，她也不会让姐姐失约。

她都想好了，如果姐姐回来没能赶上桃花开，她就移一棵开的最盛的回家，栽在院子里，用浆糊一点点把花瓣黏在枝头，这样就再也不会衰败。

她不信，所以她亲自去看。

一个人，一队侍卫，几匹马，踏草迎沙，把命都抛却脑后，朝着渝南战场疾驰。

她去了，碰上离家的流民，残了四肢，却依旧守在战场抵抗入侵的几百士兵，还有……她亲手给姐姐编的红缨。

她似乎有点迷茫，只能下意识扁起嘴，轻轻嘟囔着姐姐好坏啊，明明为了让姐姐不失约，她做了好多努力。

不信你看！她把桃花都带来了！

慕容浔往腰间一探，粉色锦囊变得灰扑扑的。她小心翼翼抽开拉绳，却发现锦囊底下破了个大大的洞。

桃花没了。

……算了。

慕容浔仰倒在城门外的战场，身下是被血浸透的泥地，眼前是被乌云遮住的星。

风很大，穿过石缝，呜咽呜咽的，像是谁在哭，把人脸都吹得冻僵了。

战场外，渝南部落的营地燃着篝火，袅袅几缕烟，隐没在黑夜。

破败的城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人伸出头张望了好久，才在地上发现她这块会动的活物。

“小小姐，”那人跑了过来，急切道，“快和我回城吧，这外面太危险了。”

慕容浔语气平淡：“为什么危险？”

“这……渝南部落的人都还在那边守着呢，若是发现有人走出城外，会派人出来绞灭的。”

“也就是说，”她撑起身子，歪着脑袋，是恍然的模样，“危险的是他们。”

她瞥过视线，细微的火光映照在眼瞳，是一片晦涩的死寂。

“你喊我什么？”

“小小姐？”

“不是，姐姐都走了，哪有什么小小姐。”慕容浔扛起那支从不离手的红缨枪，指向眼前，“若真要叫，等我挣个慕容将军回来听听。”

那或许是荒唐，却又史无前例的一战，少年者凭一己之力闯入敌营，纵火烧粮，狂风也为其作伴，席卷一方。

她在千人围攻下策马，马没了，就用腿跑，带着半身箭刺，血淋淋地冲回城池。

她同样不服输，枪没了就用刀，刀破了就抢别人的，剁骨的菜刀也没忘随身带一把，扔出去也能抡死几个。

不怕死的就和她一起冲，杀一个就在人坟上呸一口废物，赢了最好，不赢也没亏。

可她赢了，渝南部落在这种不要脸不要命的打法下层层退缩，几乎要朝着首领哭爹喊娘。

他们退了，零散几支队伍，头也不敢回，只顾向前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