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他用面具在街边成摊,也不吆喝,在躺椅上一摇一晃,悠闲自在。
直到那熟悉昳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
弈无非任劳任怨几月,却落得一个被逐出皇宫的下场。
兄长在他出宫前在他腰上悬了个锦袋,里面盛满筹集而来的金叶子,在诸位臣子期盼的目光下挥挥手,示意他没花完就不必回宫。
弈无非漫不经心地左右一瞥,心中感慨——皇家的兄弟情就是塑料,就这也不放心,还派三个影卫监督他。
作为被赋予重任的影卫,影五领着影九影十战战兢兢地紧跟在弈无非身后。
只是首辅大人似乎也没有为难他们的打算,出门就找到一家熟悉的糖画摊子,学了半个时辰的手艺,给三人一人做了份肖像糖人。
就是——影五和自己的糖人大眼瞪小眼,既没看出相似,也没看出这居然是个人。
他嘎嘣两口吃掉,看着大人蝴蝶一般钻进一旁打着“免费调香”牌子的馨远楼,眼神麻木。
首辅大人又看上什么?
时已近夏,京中暖风簌簌,太阳也落得迟了些。
弈无非玩得有些累,打着哈切回头,三位浑身上下挂满鸡零狗碎的人形摊位闯入眼帘。
他稍有些不好意思,装作不经意转身,眼不见心为静。
这样就不会愧疚了。
首辅大人如此坦然。
只是锦袋中的金叶子一片都没能用完,弈无非墨眸中透露出苦恼,眸光流转,又瞧见熟悉的面具艺术。
这不就巧了?
弈无非慢悠悠上前,决定资助他这位在艺术上颇有共鸣的好兄弟。
“……许久未见,近来过得如何?”
一张半覆着面具的俊逸面孔在眼前骤然放大,弈无非凤眸微眯,用长睫挡住从小窗出稍许刺目的阳光。
身陷囹圄也不见慌乱,他换个舒服些的姿势,示意眼前人看看他被束缚在身后的双手:“我过得自是不错,若你能帮我解绑,那便更好。”
“尽说些荒唐话。”眼前人轻笑着摇头,“谁人不知你弈无非的本事,这锁链一松开,想必被绑的就是我了吧?”
弈无非谦逊一笑:“哪儿来的话,你我之间相隔国界,中间的消息何止传了一手,难免有人言之过甚,算不得数。”
“……”眼前人忽地笑起来,伤痕斑驳的指尖从袖摆中伸出,挑起弈无非白皙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
“弈首席还是这般伶牙俐齿,说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只是我却也真真佩服您,他乡异国,举目无亲,也丝毫不见慌乱。”
他好像很好奇,歪头问道:“您会害怕吗?会怕的哭出来吗?从眼眶流出泪水,蜿蜒进唇缝,尝到从未感受过的苦涩,您会吗?”
他似乎并不需要回答,乐不可支地笑出声,笑得浑身都在抖:“不会,当然不会。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怕呢?不怕,不会怕,生不会怕,死也不会怕。”
“您说对吗,首席?”
弈无非仰得脖颈发酸,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虽然不知道这位先生在自说自话些什么,为了我这小命还是得多问一句,把我从中原千里迢迢绑来塔尔那,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眼前人嘴角擒着笑意,不高不低,却也令人毛骨悚然,慢声道:“弈首席,装傻不适合您。”
他似乎想起什么,又笑起来道:“也是,曾经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人,余冠义,温阡陌……甚至是许三木,直到现在才有空坐下来好好聊聊。您有所顾忌,也是应该的。”
“我从来认为您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朝着我的目标前行时,偶尔也能遇到那么些特殊的人,与您一样固执,自恃正义,所以我为他们设下考验——常雨泽跌撞失败,直到最终也无法逃出那片矿洞;简行踽踽独行,在最后死在简大宝的刀下,骨碎成灰……这是我为他们预演的结局,只是太可惜,他们都遇上了您。”
在一个疯子精心安排的演出前自然不能承认他疯得有多精妙,所以弈无非也只是偏过头,依旧温和道:“是啊,真可惜——摩罗斯,又或者,李暮春?”
“愚蠢又久违的代号,弈首席,您想起我了?”
“一个跟在我身后整日怨天尤人的编外研究员,过于无趣也不显突出。若不是我记性太好,恐怕是想不起来的。”弈无非轻声笑出来,“过去是个渣滓废物,蠕动着见不得人的蛆虫,拿着别人的智慧来到不同的时代,就真把自己当做高高在上的神明了?”
李暮春胸口起伏一瞬,又慢慢平息下来:“您在激怒我,这可不行,那位应长枫将军就在城门外,我们还要靠您这一条命,换他束手就擒呢。那段无趣的过往,我早就放下了。”
只是说着放下,又偏偏不甘:“一群迂腐的老不死,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人,却给你高高在上的资源和权利,我呢?无能的小丑,戴着拉夫领在众人面前跳脚狂吠,徒添笑料。”
“你敏感了。”弈无非被捆着不舒服,调整坐姿,随后轻声道,“你当然不是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