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清蔼的记忆里,最后一天的街头表演,是这一年盛夏中最明媚的天气。一早起来,天空碧蓝如洗,阿尔卑斯山的群峰反射着阳光,空气清透,夜的沁凉与新鲜的炎热交织,客栈的木质阳台上露水遍布,盛开的矢车菊摇曳着清香。
如此美好的一切,周清霭却几乎无暇欣赏。因为她和罗晓澍的合唱,是写进今天节目歌单里的。
虽然罗晓澍说,这是备选曲目,最终由她来决定到底唱不唱。
当然要唱。为什么不唱?谁听了都这么说,连那天来看演出的许晓筱都说,你和他合唱一个吧,一定很精彩。
大家似乎都对她很有信心,就她自己没有。
乐手和节目组的人都起来了,大家开始排练。周清霭和罗晓澍合唱了一遍,这些天她都有练声,早晨又开了嗓,所以状态不错。
大家都觉得她可以。
卢卡斯说:“那待会儿就唱这首吧!”
抵达康城时正值午后,这座美丽的湖滨城市在阳光下生机勃勃,湖水碧波粼粼,靠近湖边的步行街上人头攒动,所有岸边餐厅的露天座位上都坐满了人,笑语声不绝于耳。
节目组申请的表演场地就在湖岸边的小广场中心,他们还没调好设备,周围已经围满了好奇的观众,还有很多跟来的粉丝,几乎是路演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周清霭被这阵势吓到了,退堂鼓在心里打得山响,跟罗晓澍说,还是晚上再合唱吧。
罗晓澍笑看她一眼,答应下来。
演出即将开始。周清霭的镜头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棕发男生,看起来像未成年——他直接走上前来,自称是罗晓澍的粉丝,说写了一首歌,很想让他唱。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没能拦住他。小男生说,他已经在灰天使的网站上发了很多私信和评论,都没收到回复,只好现场来找他,希望他至少可以听一下。
节目组此前并未料到乐队有如此高的关注度,对这种情况也没有处理预案。众目睽睽之下,他坚决不肯离开,梅瑞上前劝说,让他演出结束后再来他也不听。
罗晓澍走去询问导演意见,导演说:“决定权在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拒绝他。”
导演点点头:“那就照你想的做吧。”
周清霭的镜头全程跟着罗晓澍。
于是她看着他走回去,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接过对方的手机,把那首歌的demo听了听。
然后他就坐到键盘前,手指跃动,直接把这首歌弹了出来,还顺手改动了几处他觉得不太流畅的地方,另加了和弦。
“……这样,会不会更好一点?”
“对,对对!”那男生激动得简直语无伦次,“你太神了!”
他千恩万谢地要离开了,才想起自己刚才忘记拍视频,又冲回来问罗晓澍能不能再弹一遍。
罗晓澍笑,说好像有点忘了。而当他信手再弹起时,好些人都呆住了——和刚才的旋律完全不一样!弹着弹着,奥托的吉他也跟了进来,连同雅各布的鼓和乌维的贝斯。周清霭越听越激动,他们简直就是在现场即兴做了一首新歌出来!
中途罗晓澍还对着话筒招呼卢卡斯,示意他唱。
“所有人都在即兴,为什么你不加入?”这句他是顺着旋律唱出来的,竟是意外地好听合拍。
卢卡斯只好硬着头皮编词儿:“这是陌生的旋律,在这陌生的街头,谁在唱着陌生的歌,有没有打动陌生的你……”
虽然完全没压上韵,但罗晓澍还是给了他一声鼓励的“哇哦”。卢卡斯来了精神,索性放开喉咙唱:“嗨,陌生人们,来听一首陌生的歌吧,也许唱着并不陌生的秘密……”
一群人竟然就这样唱完了整首歌。周清霭特意去拍那个棕发小男生,发现他呆呆望着乐手们,激动得满眼泪花。
“刚才是一个即兴表演,一个美妙的插曲,感谢这位朋友,他说他是灰天使的粉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罗晓澍对着话筒说。
“丹尼!”小男生大声应。
“好的,丹尼,谢谢你为这个美妙的午后带来的灵感,请留下你的联系方式,等这首歌真正完成了,我们会署上你的名字。”
“现在,演出正式开始了!”
现场氛围似乎完全被这首歌带动起来了。
在周清霭眼里,这场表演是十天来最好的,观众超级热情,各种欢呼回应不说,结束后还有人主动来询问乐队和节目名称,何时播出……
他们比预定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才得以离开。
赶往下一个演出地点的路上,一行人还在热烈讨论,都觉得第一首的即兴非常有趣。
“我觉得我感受到了音乐的自由。”周清霭忍不住插嘴。
“说得太对了。”卢卡斯打了个响指,“我从来没这么乱唱过,但感觉就像整个脑细胞都刷新了一遍——”
他转头问罗晓澍:“你呢?爽不爽?”
罗晓澍懒懒看他一眼:“我?我这是常规操作。”
“你这凡尔赛!”
一车的笑声里,罗晓澍又碰了碰周清霭的胳膊,低声:“怎样?晚上轮到我们了。”
“不要给我压力呀!”她立马抗议,“……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他笑着低语:“放心吧,有我呢。真要唱砸了,你这么好看,也可以起到一个造型的作用。”
两人坐最后排,没人看见,周清霭拿拳头乱捶他。
罗晓澍无声笑着,忽然把背包拿过来,掏出一个漂亮盒子。
“给你准备的,晚上穿这个好不好?”
那是一条白底缀着红樱桃的连衣裙。
周清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天他们在卡塞演出完找地方吃饭时,无意间看到小店里挂着这条裙子,她不过是驻足看了一会儿,怎么就被他注意到……
“我觉得你穿肯定好看。”罗晓澍在她耳边轻笑。
周清霭想起那件羊绒毛衣来,猜想这件多半也不便宜。
“这次你不能再拒绝我了。”他却抢先说。
“我一直记得那天,看见你在餐厅里,穿得好漂亮地和别的男人约会。”
“哪有?”她下意识反驳。
“怎么没有。我可难过了呢。你也不要我送你的衣服。我的心都碎了。”
他用委委屈屈的语气说话,又像在卖萌似的,搞得周清霭心里软绵绵的。
“太贵了啦。不想你为我花那么多钱。”
他握住她的手:“你喜欢就不贵。”
到达晚上住宿的酒店,周清霭忙把裙子拿出来。方领收腰的款式,丝缎面料细腻光泽,熨得平平整整不说,还有玫瑰的香气。一试穿,胸是胸腰是腰,简直就像量身定做——
她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
这是属于我们俩的歌。
——她记得罗晓澍说这话的样子,在那天编排合唱时。在空旷的场馆里,声音仿佛变得辽远,像孤独的暗夜里,脚下悄悄蔓生的力量。
一起唱吧。让恐惧也变成力量。
当晚原定演出的酒吧出了些状况,无法照常营业。节目组最终决定就在露天的小湖边表演。周围是雪线下降的群峰,夕阳中,像静默着的怀抱。
或许是临时改换地点的原因,晚上的观众不算多。尽管如此,周清霭在上场前,仍下意识地去看围观人群,把所有人的脸都仔细地看了一遍。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妈妈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吗?
深呼吸。她对自己说。再来一个深呼吸。
让恐惧变成力量——
乐队已经唱完了所有的预定曲目。
“清霭。”罗晓澍走过来。
灯光正落在他脸上。周清霭抬起头,看清他额头上一层薄汗——是紧张吗?不,他不会的。他的眼神专注地望着她,那是期待与欣然的光亮。
她点了点头。
暮色如暗蓝的浓雾,悄无声息地沉入山谷。湖水清碧,水草摇曳,随着湖水的涟漪温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块。她蹲下,把手伸进湖水里,涟漪像沁凉的吻,轻轻啄咬她的手指。
今晚最后一首歌。她听见罗晓澍说。人群发出遗憾的声音。他一边调整话筒和键盘,一边又笑着说了几句什么。
忽然之间,有灯光亮起。是手机的灯光。周清霭怔了一瞬,眼看着一团又一团灯光亮起来——就像不知不觉间亮起的星星。
“哇哦。”是罗晓澍轻笑的嗓音。欢呼和掌声也响起来了,是充满期待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