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出生以前。”
难道是和爸爸一起来的?周清霭忽然有种直觉。
“和你爸一起。”果然!
“可惜我不记得酒馆名字了。只记得在广场那一片。”
“那那,我们明天去找?”周清霭叫起来。
罗晓澍知道,广场周围几乎是巴塞最热闹的地方,酒馆多到难以计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尽管如此,他还是答应下来,也许贺燕玲能凭借模糊的记忆,找到那家二十多年前来过的酒馆也未可知。
“不用了,”贺燕玲却说,“明天去你弹琴的那家酒馆也行。”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让罗晓澍想起手机里的那条消息来,不免整个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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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翻来覆去,很久睡不着。
妈妈会和舅舅他们联系,也就是说,她间接地在和外公外婆联系。她在和自己出走的原生家庭联系,而她却从没有来联系自己的儿子。
罗晓澍走出旅馆房间,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个地址和电话,他再一次感受到一种深切的痛苦。
夜幕低垂,银河闪烁。在四野寂寂的虫声中,他拨出了那个号码。
铃声枯燥地响了几声后,有人接起。
“Hola?”
一个带着睡意的女声,说着西语。
这是妈妈的声音。
银河旋转,罗晓澍一阵晕眩,抬手按掉了通话。
罗月女士。他曾练习这样叫她。因为她不愿意做他妈妈,他是不是也被剥夺了叫她妈妈的权利?
可是到头来,他还是发不出声音。
他想去见她。为什么呢?问她当年为什么离开吗?他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吗?
真的会有确切的答案吗?
就算有,又能怎样呢?
也许只是因为,周清霭的妈妈出现,让他不得不想起自己的妈妈。
是的,他想念她,不管曾被怎样的伤害,不管曾是怎样地被辜负被抛弃被遗忘,他还是——想念她。
也许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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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罗晓澍跟三人告假,要单独离开半天时间。
他没有隐瞒,直说是要去妈妈那里。周清霭追上来,他捏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独自驾车穿行在这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里,他终于找到那座与地址一致的房子。
他按了门铃。没有人应。
持续按了几次门铃后,有个老太太从隔壁房子探出头来。
“她不在家。”老太太说。
“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罗晓澍用西语问。
“不知道。她经常外出的。”
老太太似乎很和善,罗晓澍不由自主地问下去:“她一个人住吗?”
老太太的蓝眼睛注视了他一会儿:“你是谁?”
罗晓澍抿了抿嘴唇,到底还是没有回答。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也许她回中国了。”
那是一个已然入秋,却仍然炎热的午后。罗晓澍站在空荡荡的小街上,面前白色洋房安静无声,只有早熟的枫叶打着旋飘落下来,停在他的鞋面上。
也许她是刻意不见他,躲开他。也许就是碰巧了,她根本不会那么在意他的出现。
罗晓澍努力甩开这些念头,在回去见到周清霭时,仍然保持笑脸。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周清霭曾和妈妈有过一场争吵。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去找别的女人?他说的话就那么可信?”显然,贺燕玲的观点,是要质疑一切。
周清霭气笑了:“妈妈,我相信他。我没那么傻好吗?连他是不是在骗我都看不出。”
“你才认识他多久?”贺燕玲并不买账,“我看他滴水不漏的,比你可成熟多了,要骗你还不是轻而易举——”
“妈妈!”周清霭提高了声音。
“没有人会编这样的故事来骗人的。那是很痛苦的经历。”想到罗晓澍染红的、流泪的眼睛,她难过起来,甚至有点颤抖,“妈妈,不管你信不信,请你不要当面去质疑他,好吗?”
贺燕玲注视着她,没有再开口。
她们在暮色中的巴塞广场上走了一大圈,并没能找到当年的酒馆。罗晓澍回来找到她们时,距离他曾经待过的酒馆也很远了。
“要不我们随便找一家,吃点什么也行。”他留意到女士们的兴致都不是很高,贺燕玲看起来甚至很疲惫。
于是四人就近坐到了一家小酒馆里。里面似乎空间不大,客人也不甚多,每张木桌上都亮着小小的烛光。然而转过一个弯,她们立刻看见了吧台边的一架立式钢琴。
周清霭看了眼罗晓澍。他走去吧台,点了饮料,还有一些吃食。
在跃动的烛火里,周围絮絮的细语声中,气氛似乎慢慢地静了下来,适合吐露一些往事。
“你爸爸在酒馆里,唱过一首歌给我。”
周清霭呆了呆。烛光暗红,妈妈的面容有些模糊,又仿佛年轻了许多。
“是什么歌?”
“一首老歌啦,《Right Here Waiting》。”
“我知道这首歌!”周清霭忍不住轻叫,“爸爸唱过的。”
“嗯。”
四下的人声如模糊的潮水,一阵一阵卷来,仿佛打在回忆的沙滩上,慢慢浸润着夜色里的心灵。
她忍不住看向罗晓澍。
“你知道这首歌吗?”
“当然。”毕竟是首非常经典的老歌了。
“那……”她很想拉住他胳膊,靠在他肩头,可是妈妈坐在对面,她只好用眼神恳求他。
罗晓澍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声:“我来弹琴吧。”
“能弹吗?”她仍然不安。
罗晓澍微笑起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放心吧。我练了十八年的琴,也许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
周清霭不错眼珠地望着,看他的身影走去远远的钢琴边。
前奏一响起,整个酒馆似乎都安静了一瞬。这段琴音太有深入人心的力量了。
清越而又深沉的琴音,如此悦耳,如此深情,仿佛穿透了夜色,又在夜色里唤醒一些或许从未遗忘的感动和情意。
周清霭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弹得如此流畅而动人,副歌部分甚至还做了一个改编,一段出乎意料的变奏,把曲子推向激越澎湃的高潮。
周清霭想去看妈妈的表情,却又鼓不起勇气。眼角的余光中,妈妈一动不动。
这一曲弹完,罗晓澍没能马上回来。在口哨和掌声中,居然还有灰天使的粉丝认出了他,上去找他签名。远远地,他看见周清霭笑着朝他竖起大拇指。
罗晓澍回来时,桌旁只有贺燕玲一个人。周清霭和吴小莉去洗手间了。
“……你妈妈,有没有找到?”
喧哗声中,忽然听见这么一句问。
罗晓澍抬头,对上贺燕玲直视过来的眼神。没想到是她先问起这件事。
“没有。”他努力露出微笑。
贺燕玲沉默一下,又问:“你爸爸,对她不好?”
其实罗晓澍现在心情并不好,也不怎么想回答这样的问题。可是出于礼貌,他还是笑了笑。
“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觉得还是挺好的。也可能是我那时太小了,没注意到。”
贺燕玲其实想说,如果你爸没有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也没家暴没出轨,那你妈妈一走了之,还是有点太绝情——
但她不适合对别人的爸妈做出评价。不知不觉间,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开始试着尊重眼前这个人,也许是因为周清霭下午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因为刚才的琴声。
“这么多年,一点联系也没有?”
“没有。”
罗晓澍垂着眼睛,慢慢抿一口饮料,“谁知道呢?可能哪一天再相见,我认不出她,她也认不出我——”
贺燕玲看了他一眼。
“认得出的。”她说,“做妈妈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小孩。”
她的语气非常平淡,然而又是非常确定的,毫不含糊的、不假思索的。
这一句话,仿佛落入嘈杂湖面的石子。这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的话,仿佛一道发光的流星,不经意间滑过罗晓澍的心头。他的眼睛慢慢潮湿了,不得不抿紧嘴唇,止住激荡的心情。
“……谢谢您。”
他低声说,抬头朝她微笑。
贺燕玲转开脸,望向窗外。外面也有音乐。有人在街头跳起舞来,欢快的乐音,是弗拉明戈。
周清霭和吴小莉回来了,三个人都挤在窗口看。
“燕玲你也可以去试试。”
“对啊,妈妈你这红裙子正适合跳。”
“饶了我吧。”
笑声在夜色里,像轻柔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