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问句,但贺燕玲的语气,明显在说,不可能吧。
窗外是簌簌的雨声,密集而平静。周清霭站在两人中间,微微发抖。这场对话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不由自主地望着罗晓澍,他却没有看她,只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是了,妈妈是在刁难他,以维护女儿的名义——不,她不能让他陷入这样的境地,她必须要——
“……阿姨。”
罗晓澍先开口了。
“我三岁开始学琴,妈妈对我说,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要练至少两小时的琴。”他声音平静,眼神也很平静,“我答应了她,从那以后的十八年里,我没有漏掉过一天,哪怕是右手受伤的时候,我也会做左手的练习——我想,这就是我自信的来源。”
“我想告诉您的是,我很自信,是因为我能够信守承诺,也懂得未来建立在每一天的基础之上。”
“我爱上了清霭,这是发生在我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一件事。因此,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把清霭和我的未来考虑在内的。都是以我和清霭能够更好地一起生活下去为前提的。我保证我现在的每一天,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违背这个前提,都朝着这个目标前进,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对未来最好的保证了。”
周清霭凝视着他的眼睛。她几乎要涌出泪来了。这一瞬间,她真想扑上前去,吻他,拥抱他,也被他紧紧地拥抱和亲吻。
是的,没人能保证未来。能保证的,只有当下做的每一件事。
发自内心地,无愧于心地做每一件事,就是对未来最好的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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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贺燕玲没再追问,可周清霭不确定她是否被说服了。她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但她不希望那直觉是对的。语言当然可以很有力量,可有的时候,它就是不起作用。
坐上通往附近小镇的火车时,雨已经停了。天空灰云翻卷,仍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周清霭和妈妈下车后,沿着莱茵河谷慢慢走了一程,两岸都是大片优美的葡萄园,而她心情忐忑,完全没法放松。
看不出妈妈的情绪。也许她是在思考,在纠结,在做最后的决断——希望是好的决断。一定要是好的决断!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贺燕玲说要休息一下。两人站在栏杆旁,满山的葡萄藤就在脚下蔓延开去。
“我不赞同你和他在一起。”
贺燕玲说。
周清霭愣在那里。这完全打破了她的幻想。
“为什么?”她忍不住叫起来,“妈妈,我简直搞不懂——刚才我就想说了,我不喜欢你那样对他。”
“我怎么对他了?不就问他几句话。”
“那你问得也太过分了。”
简直像审问一样。好像他现在拿不出足够她一辈子财富自由的钱来,他就没有资格和她谈恋爱似的。他才和她一样大,刚刚21岁的年纪呀。
周清霭不知道妈妈是怎么了,之前在西班牙的时候不是很好吗?她还以为妈妈已经接受罗晓澍了呢!
“妈妈你是不是过于焦虑了?我又不需要他承担我的未来。”
贺燕玲哼了一声:“那是,他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见得能承担,他当然没法承担你的。”
“可是妈妈,你在我这个年纪,不也是自己打拼未来的吗?难道你是希望我嫁给一个超级大富豪,从此衣食无忧?这样就算能够承担未来了吗?那又怎么知道未来不会有变故呢?”
妈妈沉默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他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
“他长得好,又有才华,这眼看着还要去娱乐圈,当明星,那是普通人能找的对象吗?”
“那什么娱乐圈有多乱,乱搞的滥交的吸毒的,他就能独善其身?”
“行吧,我们就算他能,他成了大明星,你算什么?像那个谁,什么巨星的老婆,不是一辈子躲躲藏藏,连个面都不敢露?你想过那样的日子?那能是什么好日子吗?”
其实周清霭能感觉到,妈妈的语气比以往都要平静。她没有大叫大嚷,也没有声色俱厉,显然是付出了更多耐心来跟她对话的。然而,这仍是彻底的反对的态度。
“我没法相信他。这里面可能有偏见,有不了解,但事实就是,我放心不了。”妈妈甚至有些激动,“你爸爸现在是不会管你了。如果我也不在,谁又来管你?如果他移情别恋,你一个人,又能怎么办?”
周清霭的耳中嗡嗡作响。也许是风声的缘故,她几乎没有听清妈妈的话,又或者听清了,却并没有真正明白。
这一刻,她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意识——所有从这场爱情中获得的认知、勇气和力量,都应当要发挥作用了。
她再不能像上次那样,在妈妈的视频查问面前就惊慌失措,丧失了一切能量。她比那时的自己更清醒,更确定自己想要什么,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应该受到责难。
所以她可以面对妈妈了。她不要再逃避了。她必须要告诉妈妈,她要走自己的路,爱自己想爱的人,不后悔也不放弃。
“妈妈,你现在对我说这些没有用。因为我现在喜欢他,我不想去想那么远,想了也没有用。”
“所以你就不管不顾一头栽进去是不是?”
到底来了。妈妈的声音提到了一个足以点燃一切的高度。
周清霭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坚定,要和他在一起?”
“因为他让我觉得自己很好,他让我自信我可以变得更好——妈妈,你明白吗?我要的,不是什么‘他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安全感,我要的是这一份自信,这份‘永远可以和他站在一起’的自信,无论他站得多么高,变得多么耀眼,我都有这份自信站在他身旁,相信我自己值得他爱。”
“退一万步说,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他让我失望,我也能有勇气离开,因为我有自信配得上任何人,哪怕就算再也遇不到喜欢的人,我也可以有自信和勇气一个人活下去——”
“妈妈,这是你教给我的。爸爸和你离婚的时候,你难道不是一个人吗?难道你不是一个人拼到现在,挣到几倍于爸爸的工资,让我走到这里的吗?”
不知不觉间,眼里已经充满了泪。她从没想过自己能说出这些话来。如此流畅,如此恳切,好像脑海中混沌忙乱的一切,忽然有了一道清晰明亮的光。
站在山坡猎猎的风声中,秋日的天空辽阔而高远,大片的葡萄园在脚下,在夕阳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像某种热烈的呼喊,起伏着,涌动着,在她的胸口激荡着。她用婆娑的泪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妈妈,望着那双似乎忽然之间变得暗淡的眼睛。
“妈妈,我想要像你这样,做自己擅长的工作,努力做到最好,挣到足够的钱,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周清霭大声说道,握紧拳头,“你能给我一点支持和鼓励吗?妈妈,我需要你的支持和鼓励——”
这一刻,她充满了勇气,绝不退缩,绝不逃避,绝不——妈妈,你能够听见吗?能够感受吗?这是我的决心,我的意志,我的渴望和勇气,我心底最最真实的,希望你能理解的——
“……随你的便吧。”妈妈转开脸,避开了她的目光,“我管不了你了。”
没有理解。没有支持,也没有鼓励。
可是,在周清霭记忆里,妈妈这样的表态是前所未有的。
前所未有。
风吹起她的头发,像在灌注某种来自天空和大地的、最古老最强韧的生命力。
终于。
她想,在妈妈这里,她赢回了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