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翎出生在终年雾气缭绕的苗寨。
阿妈是寨子里的蛊师,她的药房里摆满青黑色的陶罐,每个罐口都用红布与发丝扎紧,里面养着各种蛊虫。
阿爸是当年老祭司从外面捡回来的汉人孩子,与阿妈算是青梅竹马。竹楼后面种满了奇花异草,楚翎小时候总爱蹲在旁边,和阿爸一起把晒干的药草收进陶罐里。
他还有个小三岁的妹妹,总缠着他去溪边捉鱼,或者钻林子里采野莓子,有时她的裙摆能兜成个小布袋,装满紫红紫红的莓果,边喊着“阿那”,边把最大最甜的那颗塞楚翎嘴里。
九岁时,阿妈带他去了祭坛后面那间从不让人进的石室。
石壁上刻着孔雀图腾和密密麻麻的苗文,阿妈用刀割破他的手指,让血滴进其中一只陶罐。
血与虫身融合的一瞬间,楚翎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好像有千万根银针同时扎进了骨髓里。
“小雀儿要记住,蛊虫有灵,饲主的心念它们都懂。”阿妈抱起半昏迷的他,告诉他寨子最隐秘的传承。
自此,楚翎的生活就变了。
十六岁那年,寨子里举行了蛊师的传承仪式,十只最凶猛的蛊兽被投入一口大鼎里,其中就有楚翎养的一条通体白皙的小蛇。
这场厮杀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
当鼎盖掀开时,那条平时抻直了只有楚翎半条胳膊长的蛇盘在鼎中央,昂着头,嘶嘶地吐着信子,周围全是其他蛊虫的残骸。
从这之后,楚翎成了寨子里最年轻的蛊师。
寨中有个蛊冢,藏在瀑布后面的山洞里,里面放着历代蛊师留下的蛊虫,有些蛊已经活了上百年,毒性之烈,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
楚翎常常在山洞一待就是一天,学着如何安抚和控制蛊群。
有次练习时他不小心被一只蛊虫咬伤,整条胳膊瞬间乌紫肿胀起来,阿爸连夜上山采药,回来时身上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
药苦得让楚翎觉得连苦胆都是甜的了,他捏着鼻子灌下去,赶紧又塞了几块甜甜的红糖糍粑,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眼睛偷偷往空了的竹盘上瞄,被阿爸笑着用手指戳了戳额头。
“贪吃鬼,没啦!”
日子过得就像山涧里的水,清亮亮的,一切都如此平静与寻常。
直到两个月前,在那个连月亮都躲起来的夜晚……
官兵毫无预兆大举进山,火把密密麻麻分流成数股,像一条条正在蠕动蜿蜒的火蛇,血浸进泥土,染红了树根。
楚翎被官兵追杀,东躲西藏最后被迫跳下悬崖,幸好半空中抓住了崖壁上的老藤,顺势荡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但落下时狠狠撞伤了腿,直接疼晕了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亮,他拖着伤腿爬上来,整个寨子彻底炬为焦土……
密室里,楚翎还在拨弄那把锁,很快他发现,这锁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他只得暂且放弃,但他肯定,自己要找的东西,一定就在这里面。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必须得走了。
将密匣放回,屏风归位,楚翎刚出来就听到外面萧翦的声音。
他快步冲到门前把门闩拨开,再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书,刚翻开一页,连上面写的什么都没看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萧翦一进门就发现端坐在桌前的楚翎,也不知看的什么,脸颊竟泛起淡淡的红。
“侯爷回来了。”楚翎放下书,轻步上前,“今日早朝辛苦吗?”
“还行。”萧翦张开双臂,习惯性地任由楚翎为他褪下朝服,换上更舒适的常服。
自圆房后,他愈发觉得楚翎简直是老天爷照着他的心意打造的可心人,既能解他朝堂之忧,又能慰他枕边寂寞。
他恨不能将这块稀世珍宝永远锁在自己身边,用最柔软的丝绸裹着,谁都抢不走,谁也别想多看一眼。
萧翦坐下来,目光扫过摊开的书,眉峰微挑:“原来翎儿是在看这个……可学会什么新花样了?”
楚翎一怔:“什么?”
待他看清书上交缠露骨的图画,脸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萧翦竟会在书房这种时常有人来往的地方,放一本春宫图!
“没……没有!”
“无需解释,我的翎儿想要了,是不是?”
“不……”楚翎否认,却被萧翦笑着打断,说他口是心非。
“近来公务繁忙,冷落了你,是我的不是。”萧翦搂住他的腰,“等东南战事平定,本侯带你去江南散散心,如何?”
“江南?”楚翎有些惊讶。
“嗯,前两天听你的琴声里总带着江南的调,想来是本侯把你拘在京城太久,闷着了。”
近日秋先生经常来,总爱说起苏州旧事,楚翎和他一起品茶弹琴,谈诗论画,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是有些。”楚翎顿了顿,“侯爷,我还想去骑马。”
萧翦皱眉:“你忘了上次那马发疯,差点伤到你了?”
“当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