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翎径直上船。
白三没拦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最后没法子,嚎了一嗓子报信。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楚翎很快到达门前,隔着门,听见里面传来杯碟“叮叮当当”碰撞的脆响,和一阵窸窣慌乱的脚步声。
推开的瞬间,舱内原来的喧闹霎时一静。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其中最扎眼的就是主位上的萧青樾——怀里还搂着个涂脂抹粉的男倌儿。
那男倌儿衣衫半解,正捏着酒杯往萧青樾嘴边送。
“哟,稀客啊。”萧青樾挑眉,语气懒洋洋的。
男倌儿瞧见生人,害羞地往他怀里躲。白三讪讪地挪到一边,摸摸鼻子。
楚翎站在原地,没再往前。
萧青樾衣领上的胭脂印和他买的布一个颜色,红得格外艳丽,船里熏香太浓,混着酒气和脂粉味,熏得他眼睛发涩。
“这谁啊?你们谁点的人?怎么自个儿跑进来了?”旁边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哥打着酒嗝问。
“他你都不认识?这不是咱萧四少爷他爹新纳的男妾么?”
另一个接话,又意味深长地往萧青樾那边瞟去:“论辈分,咱萧四少还得叫声‘小娘’呢。”
几个人狭笑起来。
萧青樾没骨头似的歪在软椅上,手指绕着男倌儿的头发,对周围的调侃充耳不闻。
“……什么时候回来的。”楚翎听见自己这么问。
萧青樾捏了下男倌儿的脸蛋:“宝贝儿,你告诉他。”
男倌儿媚眼拉丝,在他怀里滚了半圈,娇声道:“四爷是……”
“萧青樾。”楚翎打断道,“我在问你。”
船里顿时鸦雀无声,白三不知不觉挤到角落,用胳膊肘捣了一下正在看戏的张鸣熙。张鸣熙轻咳一声,假装低头研究起船板的木纹。
萧青樾想了想:“晌午吧。”
“怎么不回家?”
“回家?回去看你和老头子卿卿我我吗?”
河风从敞开的船门灌进来,稍稍吹散了满室的浊气,楚翎忽然想起刚才听的说书段子,故事里那个负心汉,也是这般混账嘴脸。
“跟我回去。”
“不回。”
“你再说一遍。”
“呵。”
萧青樾坐直身子:“不回,不回,不回……”
他一口气说了十遍,又问道:“听清楚了吗?楚翎,你算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楚翎冷冷道:“你爹让我管的。”
“他让你管你就听?那他让你跟我上床,你来不来?”
此话一出炸得舱内落针可闻,白三刚抓的一把瓜子“哗啦”撒了一地,惊得张大了嘴。
楚翎一愣,有些无措。
面前的萧青樾陌生极了,那个在围场陪他射猎、会帮他把沾水的湿衣裳烤干的少年,与此刻这个满身酒气、言语刻薄的混蛋,简直判若两人。
他不明白,短短十几天,一个人怎么能变得如此彻底?
“这就是你从军营里带回来的本事?满嘴下流话,一身脂粉气?!”
楚翎胸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你对着镜子好好看看自己这副德行!是谁在梦里喊要当大将军?又是谁信誓旦旦的说要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
“你的骨气呢,萧青樾,你的豪言壮志,都就着酒菜喂狗了是吗?”
萧青樾脸色一沉。
男倌儿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殃及,其他人更是不敢吱声,除了张鸣熙,旁若无人地“咔嗒咔嗒”嗑着从白三那儿抢来的瓜子。
楚翎环顾四周,视线所及是满桌狼藉的酒菜,每个人身边都偎着一两个浓妆艳抹的男女。
目光最后重新落在萧青樾身上,失望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过去。
“你爹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天性荒唐,你所说的豪言壮语,不过是你一时兴起,好比对我一样,等哪日腻了、新鲜劲过了就……”
“不是。”
萧青樾突然出声否定,认真地像在对天赌咒发誓,他继续说:“楚翎,你不能这样,把我想得非常不堪。”
楚翎盯着他,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明明是他萧青樾荒唐无度,现在反倒摆出这副委屈的姿态,更可恨的是,自己居然有些动摇?!
他背过身,咬咬牙道:“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回去,要么永远别见我。”
“你自己选。”
·
秋夜,凉意渐渐渗入骨髓。
楚翎走在前面,萧青樾落后半步,故意踩着他修长的影子走。
他踩得很准,每次都正好踩中影子的头,像在报复刚才在船上受的憋屈。
远处笙歌悠扬,岸边则静得可怕,楚翎忽然停下,萧青樾没收住,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你还要幼稚到什么时候?”楚翎问。
“干嘛?我活到八十岁也还能踩影子玩,犯哪条王法了?”说着,他又重重踩了一脚。
楚翎转过身,正色道:“你一共踩了二十五下,改日,我会一下不少地讨回来。”
“怎么讨?”萧青樾眼睛一亮,凑近些,“亲回来么?”
楚翎的目光扫过他泛着水光的唇,不知是酒渍还是什么,衣领上还印有胭脂。
他移开视线:“用鞭子抽,抽到你乖为止。”
“我现在就很乖的。”
楚翎被他的大言不惭气乐了:“乖?乖你能跑这种地方鬼混?”
萧青樾恬不知耻地点点头:“小娘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你也配?”
“那谁配?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