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好,邬某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崔玄珠稍稍放下心,语气也轻快许多“邬公子,你把眼睛睁开。”
邬开霁听话照做,睁开一双深邃的瑞凤眼。无疑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眸,可此刻却瞳孔失焦蒙着一层白霜。
一见他的眼睛,品秋吓得瞪大了眼,这…这还能救得了吗?还能为王爷翻案吗?!
崔玄珠点燃烛台,在他眼前晃动着。“一点也看不见吗?”
邬开霁只觉口中的苦味弥漫到了心头,逐渐遍布四肢百骸。苦笑从唇间溢出,眉宇间略显凄楚“看不见。”
玄珠敛眉,又尽可能柔和着语气不让他过度担心自己的眼睛。
“实不相瞒,公子遇害当时我在茶楼对面尽数目睹。那包药粉你可闻到什么味道?”
邬开霁闭眼思索,回忆着当时事发的情状。他皱眉,鼻腔里似乎还充斥着辛辣刺鼻的味道。
“那药粉呛鼻得很,一闻就鼻尖发酸,辛辣又混着点焦糊的气味,还有点草腥味。”
玄珠心中疑惑,一时猜不出是什么毒物,只能继续问:“那你被撒了药粉后除了鼻酸可有什么不适之状?”
邬开霁点头“有,被撒了药粉后我还能看见,只是觉得眼睛发热发痒,越揉越疼。胸口发闷恶心却吐不出来嗓子也发紧,接着渐渐的我就看不见了。”
玄珠默念着他的不适之症“发热发痒,胸闷恶心,喉头发紧…辛辣、焦糊的气味……”
玄珠皱着眉默念却依旧没能想到具体是什么药物所致,只得让品秋把刚才他换下来的衣服拿过来。
那件沾血玄衣放在托盘上被呈到玄珠身前,果然在衣领处找到了残留的药粉。灰白的药粉在她指尖捻着,有细微的颗粒感和轻微的刺痛感。
抬起放在鼻尖嗅了嗅,的确有他说的辛辣和焦糊的草腥气味,不过还有一点酒的辣味。
这种焦糊的草腥气她很熟悉,外祖父有风湿她常用苍耳子晒干后烧成灰,为外祖父敷腿。
而另一种带着辛辣味的药粉在指尖捻开后有些刺痛,并不是苍耳子粉末带来的,是……
“是迷迭粉和烧成灰的苍耳子。”
找到了是什么药物以致失明就好治了!
玄珠欣喜兴奋的声音响起,连带着邬开霁眼中都升腾起一丝希望。
“医书有云:苍耳子灰性燥,触眼则肿,带焦气;迷迭经酒制,辛烈过甚,入鼻则咳,触目则盲。你觉得双目发痒发紧,胸闷恶心是苍耳子粉末所致,喉头发紧鼻尖发酸则是迷迭粉所致。”
邬开霁点头有些期待和隐隐的不安,语气也有些疑虑“那…能治好吗?”
崔玄珠知道是何物所致,心中安定的长舒了口气,出声安慰他“这两种粉末都非剧毒,放心,不出三日我定让你重见光明!”
邬开霁面上终于浮上真挚的笑,从软枕上直起身朝着她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姑娘大恩,邬某永生难忘,定当涌泉相报。不论姑娘有何要求,只要邬某能做到的必定竭力而为!”
崔玄珠见他这般认真的模样噗嗤笑出声,用帕子掩唇低低的笑“你还是先好好养病吧。”
“品秋,去汲水取晒干的竹叶。用陶壶煎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煮一刻钟放置微温送过来。”
品秋应是,转身大步出去了。
玄珠倾身把从他身上滑落的锦被给他往上提了提。
她一靠近,素馨的香气又往他鼻腔里钻,明明已经不发热了此刻他却觉得又有些热,许是尚未痊愈。
“敢问姑娘芳名?”
崔玄珠顿了一下,并不打算告诉他真实名字。“我姓崔。”
怕他又要问什么紧接着问他“你现在还头晕,喉咙还发紧吗?”
邬开霁如实回答“还有一点。”
正巧这时藏花回来,把食盒里的餐食放在檀木小几上搬到床前。
玄珠用油纸把包子包好塞进他手中“吃吧。”
“多谢。”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进食,折腾的累了此刻的确有些饥肠辘辘。
“小姐也用些吧,奴婢买了燕窝粥和芡实糕,您忙碌了一早晨还没用早膳呢。”
邬开霁闻言心中微动,往口中送包子的动作一顿。他目不视物并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没想到她竟是一大早就来了。
崔玄珠摇摇头“不了,你把穿云叫进来有我话和他说,说完我们就得回府了,否则表哥要起疑心了。”
藏花行礼转身要走又被叫住“等等,再叫品秋煮一壶蜂蜜甘草水来。”
“是,小姐。”
藏花临走前把屏风推在床前以做格挡,便快步出门了。
不多时穿云和藏花进来,穿云立在屏风后低着头听话。
“待会品秋把竹叶水送进来,你用银勺为他冲洗眼睛,反复十次冲净他眼中残留的药粉。退热驱寒还有消肿止痛的药包我已备好放在茶室,记得晚上他睡前给他服下。还有蜂蜜甘草水记得给他喝了,晚上我会差人送来敷眼的药,届时使用方法我会写在纸上给你,你照用便是。”
藏花为她披上灰鼠皮大氅,给她戴上兜帽,玄珠交代完和他道别便离开了。
她走后,屋里还残留着她素馨的香气。
穿云服侍他用饭态度恭敬,这是现在唯一能救王爷的人了,他必然会好好照顾。
“你们家小姐可有婚配?”她已不顾男女大防脱了他的衣裳为他诊治,虽无外人瞧见他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自诩家世尚可,在东京城也算显贵世家,无论她身份地位如何,只要她不是公主以他的身份都能配得上。若是她愿意,他也能活着完成此案回东京向圣上复命,他愿意也情愿为她负责。
穿云一愣,抬头看他。这位按察使样貌倒是出挑也不畏太子权势,可这小主子的婚事……
“小姐身份贵重,虽暂无婚配,可夫婿人选家中主上已有定论,不劳公子挂心。小姐心善不顾男女大防救了公子,可此事只有您和我们几个奴才知道,只要您不说世上再无人知晓。公子也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只当小姐是位寻常医士即可。”
穿云滴水不漏,让他歇了这份心思。
邬开霁颇有些尴尬的笑笑“我自是不会说出去污了姑娘的清誉,只待有机会再报答她了。”
邬开霁摸上腰间的玉佩没摸到,神色暗了暗语气有些低沉“穿云,你可看到我的玉佩了?”
穿云把那块玄色玉佩从案几上拿起轻轻放在他掌心,解释道:
“早上小姐让我为您擦身换衣,玉佩小的就帮您卸下来了。”
穿云又把已经擦拭干净的佩剑放在他的床榻上“这是您的佩剑,小的已经擦干净了。”
邬开霁道了声谢,旋即把玉佩递给穿云“劳烦你帮我写封信,再把这枚玉佩送到积潭巷的郑氏镖局,交给一个叫汪植的掌柜。”
穿云取了纸笔来,坐在床边:“您说。”
邬开霁闭着眼神色沉重,锦被里的手也攥成了拳,语气微凉,斟酌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道:
“昨晚清仓时,盐甏晃了晃,溅了些渍水在衣襟上;旁边铁砧子也磕了下,袖口磨破个边儿。西厢房那几本老账,先前点过总觉页脚有缺,数儿对不拢。我寻个僻静处再逐笔核核,外头就说我歇脚去了,一时回不来。你记着,账册边角得捋顺,不能留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