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珠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楮皮洒金纸。
“宁儿,今日是你满月之期,父王隔窗而望你正酣睡咂嘴,多想近前抱你在怀!然,窗外风声鹤唳,青州焦土枯骨,太子包庇亲眷为祸百姓。我欲查案这锦绣王府,于你而言,不啻龙潭虎穴。为父不能赌,不敢赌。
父王只愿你平安康健,啼声洪亮。莫怪父王心狠,此间险恶,非你稚龄可担。愿你一生不识愁滋味。
此身已入泥淖,唯愿吾儿,身在桃源。
父泓遥祝。”
第二封。
“吾儿芳辰:又是一年五月初三,周岁矣!
遥想裴家庭院,你身着红袄,蹒跚抓周。无论笔墨、钗环或小弓,皆为父心之所悦。
闻你体渐强,父心稍慰。每念你咿呀学语,暖流伴钝痛。那软糯呼唤,本应属于为父。
窗外刀锋悬,青州焦土未冷,此身困于囚笼。唯以不见为墙,隔断腥风血雨。愿你墙内晴空,花开满园。
平安,喜乐。
父泓遥祝。”
崔玄珠心中苦痛交加,胡乱擦着止不住的泪眼,喉头哽咽,颤抖着打开第十封信。
“吾儿芳辰:惊闻你失足落水,父心如
焚。虽有嬷嬷在侧,父王仍恨不能以身代之。你幼时便体弱,父王日夜悬心,今闻你渐愈,方敢提笔。
太子已将毒手伸至儋州,父王搜集恶行,非为私仇,实不愿黎民再受荼毒。然此路艰险,父王唯愿你一生不知此间污浊,做个富贵闲人。
若他日闻得东京风雨,万勿好奇,万勿涉险!切记切记!
父心所愿,唯你安好,余者皆可抛。纵使为父身化齑粉,魂飞魄散,此愿亦如平崖群山,亘古不移。
凝儿,我的女儿,唯愿你一世长安。”
泪水滴在信笺上晕开笔墨,心如刀绞。
最后一封信不再是彰显王室尊贵的楮皮洒金纸,而一张皱皱巴巴却被仔细折好的麻纸,打开一看竟是血书!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慌忙之中写下的。
“爱女凝儿:及笄将至,是大姑娘了。遥想那日,你华服云裳,步摇流苏映晨光,敛衽行礼,风华初绽。父多想隐于人群,贪看一眼!多想亲簪那支备了多年的东海明珠凤簪。
然烛火将熄,刀锋在颈。父唯遥向平崖,默行此缺席之礼。
愿吾儿如平崖明月,清辉不染;如崖边青松,风霜弥坚。遇良人,得挚友,享安乐。
无论父在九霄或黄泉,此心此愿,永伴吾儿。
莫念,莫悲。
唯记平安喜乐。
父泓,于生命烛火将熄之际,遥祝爱女,及笄芳华。”
字字泣血,锥心之痛。
崔玄珠捧着这厚厚的一沓信笺放在胸口,泪如决堤之水,痛如剜心之刑。
“父亲!”
一声悲鸣的嘶吼响破长空,电闪雷鸣的寒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凄楚万分。
崔玄珠跌撞的跑进偏厅,扑在已经仙去的父亲怀中。
王爷的身体已然冰凉,她却紧紧的抱着渴望获取一丝温暖。
嬷嬷和侍女见小主子如此悲痛,也是泪意不绝。
“小姐,王爷去了。咱们为王爷理理仪容吧,天亮之前暗卫要把王爷送回监牢,否则王爷越狱之名就坐实了。”
嬷嬷强忍着泪,拉开伏在王爷身上痛哭的玄珠。
品秋藏花把王爷放置于长案之上,玄珠亲自为王爷擦着身上血污,缝合受刑的伤口。
父亲遍布全身的烙刑和鞭痕刺痛着玄珠的眼睛,滔天恨意在心中翻滚,心中痛意仿佛要把她撕碎。
暗卫把父亲的尸身带走,崔玄珠行尸走肉般被扶回晚香堂。
按照父亲所说的方法打开焦尾琴的暗格,青州桐油大火和儋州军饷贪墨的卷宗证据血淋淋的呈现在她眼前。
她翻看完又拿起父亲的信对比,的确为王爷亲笔手书。
洒金纸上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了墨痕。崔玄珠的手指死死攥着信笺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次她没有哭,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瑟瑟发抖。那些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里。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每年一封字字句句,皆是遥不可及的凝望,是深入骨髓的思念,是剜心剔骨的愧疚,更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用尽最后力气为女儿构筑的、隔绝血雨腥风的屏障。
平安喜乐?身康体健?
她的生父被逼服毒,背负污名,满身伤痕惨死于亲侄之手!
青州七日烈焰焚尽万千无辜生灵,化作焦土!
儋州将士的忠骨因贪墨军饷和太子屠戮而埋于异乡!
这平安,这喜乐,如何能得?如何敢得?!
一股灼热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崔玄珠猛地俯下身,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压抑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和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悲鸣。再抬起头时,唇边已染上一抹刺目的殷红,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如雪。
然而,那双眼睛里的脆弱和迷茫,已被一种淬炼过的、近乎冷酷的决绝彻底取代。
她誓为父亲报此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