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她回头望了眼躺在竹塌上双眼空洞的看着屋顶的邬开霁,好像看到了得知自己真实身份的自己。
根深蒂固的思想被摧毁,痛苦、无力、愤怒争先抢后的占据着她的大脑,逼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第三次诊治。
崔玄珠来到后山的法善小筑,远远看见邬开霁独自立于松下,背影透着疲惫与沉重,她缓步上前。
“郎君。”
邬开霁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昔,深处却翻涌着巨大的震惊与愤怒。他看向崔玄珠,声音沙哑:
“隆昌号确有其事,数额之巨,触目惊心!军粮竟成了某些人囊中私产!”
他攥紧了拳,骨节发白。此刻,他已完全相信儋州军饷存在惊天贪墨。但崔玄珠知道他对父亲的死,或许仍停留在“因粮草不足导致战事艰难最终殉国”的认知上。
但只仅此一点已让他愤怒欲狂,若是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崔玄珠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怒火和痛苦,心中同样激愤,却强自按捺。她走近,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真相虽痛,终见天日一角。这足以证明,郎君的坚持是对的,令尊和儋州将士的牺牲没有被彻底掩盖!”
邬开霁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崔姑娘,事到如今,我仍有一问,如鲠在喉。”
他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袭来,“你究竟知道多少?或者说,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帮我?又为何选中我?”
他不再掩饰对她信息来源的强烈怀疑。贪墨案的水深程度,让他绝不相信一个闺阁女子能“偶然”点中要害。
山风骤紧,松涛阵阵。玄珠感到巨大的压力,他离真相越近,对她的怀疑就越深。她不能暴露,但此刻的否认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迎着他锐利的目光,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伤和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决绝,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不知你口中的背后之人是谁。只知外祖常言,‘位卑未敢忘忧国’。玄珠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所能做的,不过是多读几本书,多留几分心。当日在书中读到儋州旧事记载模糊,粮商名号却异常显赫时,便觉蹊跷。将此疑惑告知郎君,不过是尽一个知晓些微末线索的普通人之责,盼能对郎君查清真相、告慰英灵有所助益!”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坦荡无畏,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至于‘选中’世子,不是我选中了你,是这朗朗乾坤下的冤屈与不公,是那些被掩埋的忠魂与血泪,冥冥之中在呼唤像郎君这样心存公义、手握权柄之人!我若真有‘私心’,那便是不忍见忠良蒙尘,不甘看奸佞逍遥。此心,天地可鉴!”
邬开霁被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悲愤与凛然所震撼。这番话,掷地有声,情真意切。他心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但那份为公义发声的赤诚,却让他无法再咄咄逼人。尤其是她提到“告慰英灵”,深深触动了他此刻为父鸣冤的心情。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信赖萌芽。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受教了。多谢姑娘点醒。”
他不再追问,心中已将她视为一个极其特殊、值得警惕却也值得敬佩的存在。
而崔玄珠知道,在他彻底查清儋州案、得知父亲真正死因之前,这种在怀疑与信赖间摇摆的试探,仍将持续。
她必须更加小心。
回府的路上命穿云立刻将证人接至东京,就安排在香山寺。
只隔了一日,证人李渊进京的第一时间,玄珠就派穿云去国公府传信。深夜传信,邬开霁来不及多想披上衣服立刻动身到了法善小筑。
他到时,崔玄珠的侍女小厮都守在小筑外,将这法善小筑围得水泄不通。只看几个小厮的身量,就知不是寻常看家护院的三脚猫草包。
疑心更甚,脚步加快步入小筑之内。只见她独身一人站在屋外,黑色的披风兜帽罩在她未加妆点的素发之上,一张瓷白的小脸隐隐透着几分不安,看得他心头警铃大作。
“发生何事了?”
崔玄珠见他来了,伸手撩开兜帽,将一张由桑木制成的小弓交到他的手里。
邬开霁接过那张弓,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翻过弓身去看内侧,用他最熟悉的字体刻着两个小字:云止。
是他的表字。
是父亲答应从儋州回来就送给他的弓。
时隔六年,才终于送到他的手中。
他抬眸看她,想问她如何得来,还没等问出口就听她说:
“郎君想知道的真相,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