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柚。”
宋柚转过头,是温清沅。
他穿着军装,身后还有好些人,都穿着军装。
她走过去,轻轻喊了声:“温叔叔。”
温清沅脸上带着浅笑,给身旁的人介绍:“这是淮南的爱人,走吧,正好去看看怎么样了。”
宋柚配合地朝着几人微微颔首笑了笑,想来他们应该是一起去看周淮南的。
事实也是如此,这不算太机密,温清沅他们边走边说。
宋柚才知道,周淮南已经治疗半个月了,他作为引进战后创伤治疗的第一个案例,所有的数据都要记录在案,以做数据分析和参考。
门诊室一直走到住院部,在二楼单独设立了一片区域。
病房门口已经有穿军装的人守着,见他们过来,敬了个军礼将门打开。
诊室不大,靠墙立着一个旧木柜,一张朱红色办公桌,靠右还有间房,半墙的玻璃窗足够看清里面。
窗帘拉到一半,冬日里的阳光淡淡的,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周淮南躺在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眉宇也不算平静,眉心紧拧着,额前渗着汗珠,像是在回忆极痛苦的事。
对面的心理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神色淡然,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坐着,目光温和。
“我们今天不聊别的,就聊聊你身体记得的东西。”顾峥的声音很低,像傍晚的风,不吵人。
周淮南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顾峥没有催,耐心等着,示意他可以慢慢来。
“你不用一次说完。” 顾峥顿了顿,“也不用讲得很清楚,你只要告诉我,现在,你身上哪里最难受。”
周淮南闭上眼,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闷得发疼,耳边好像又响起了不该有的声音,尖锐、嘈杂,又远又近。
“我……” 他开口,声音干涩,“一闭眼,就亮得刺眼。”
顾峥微微前倾身体,动作很轻,没有压迫感,靠近了些,声音也很轻:“是光?还是?”
“是雪。” 周淮南的声音发颤,“晃眼,不敢睁开。”
“还有什么” 顾峥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你怕的是什么,让你无能为力,勇敢睁开眼看一看,或许这次能做到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一扎,周淮南猛地攥紧了手他没哭,只是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顾峥耐心等着,没有多说。
诊室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周淮南才哑着嗓子说:“老丁,老程,雪红了……”
里面的声音很淡,宋柚依旧感觉到这句话出来,诊室里气氛绷起来了,她自觉要退出去,温清沅也恰好转头看她,宋柚微微颔首,悄无声息退出去。
出来诊室门还不够,她退得更远了些,一直走到一楼外的绿化带,心口还在怦怦直跳。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老丁、老程这几个字,今日好像有些不同,有什么东西好像要撞出来。
这个任务是三年多以前的,甚至快四年了。
周淮南觉得好累,每一次梦到这场大雪,他就恨自己力气怎么不再些,这样他能背着老丁老程跑出去,或许他们还有救。
这一次他尝试着将两个人都捆在背上,雪却越下越大,压得他直不起腰,他拼命往前爬,膝盖陷进雪里,手冻得像两块石头,可背上的人越来越重,越来越冷。
他听见老丁在笑,说淮南你小子力气见长啊,又听见老程咳嗽,说别管我了,你带老丁走。
然后雪就越来越红了。
不是夕阳,不是旗帜,是血从两个人身下渗出来,把白茫茫的雪染成暗红色,像谁泼了一盆没调匀的颜料。
他说:“再坚持坚持,我们一定能出去。”
他说:“等回去让孙师傅给我们叁一人整一盆面。”
他说了好多,背上渐渐没了声音,脸上早已经冻得麻木了,他想喊,可一张嘴,风雨争先恐后往嘴里钻。
风雪迷了他的眼,他又给自己鼓气:“等回去温叔一定会夸他的。”
一步一步,周淮南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是累出了汗,还是逃离了风雪,好像没那么冷了。
将脸上的冰碴子抹开,入眼是个山洞,不是黑漆漆的,洞口的位置有些憰红色的影子在跳跃,周淮南一喜,浑身力气又涌出来。
“老丁,老程,别睡了,有山洞,可以取暖。”
“还有人!”
嘭!
眼前画面一转,周淮南猛地睁开眼,是熟悉的诊疗室,熟悉的顾医生,门口温清沅为首站在门口。
“顾医生,劳烦先暂停下。”温清沅说完,给身后的人使了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