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依旧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太一端坐于东皇御座，处理着积压的政务，大约是文书内容令人不豫，他眉目间凝着一层薄霜。
白泽在妖皇帝俊的授意下，抱着一摞玉简，恭敬地呈上，嘴里絮絮叨叨地汇报着千年来的大小事务——从星轨微调至灵脉枯竭，巨细靡遗，试图以海量公务拖住东皇，好让他无暇分心他顾，尤其忘了查验兄长帝俊是否又疏于修炼。
太一批阅的速度极快，偶尔就关键处询问几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白泽垂手侍立一旁，见东皇专注于案牍，百无聊赖之下，几乎本能地、悄无声息地运转起天赋神通——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
他的神识如无形之水，悄然铺开，漫向四海八荒，习惯性地收集着诸天信息。当那神识不经意地拂过御座之上的东皇时，一股迥异、磅礴且充满无限生机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明月，猛地攫住了他的感知！
那气息……温和、醇厚，蕴含着最本源的创造之力，与东皇陛下周身凛冽的太阳真火、星辰伟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在其本源深处，孕育着一点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生机”。那生机并非受伤愈合之意，而是……而是……
“噗通！”白泽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脸色煞白，额头瞬间沁出冷汗，看向太一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开天辟地以来最不可思议之事。
太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从公文上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淡淡的疑惑：“白泽？”
他见白泽魂不守舍，浑身颤抖，以为是公务繁重所致，便道，“若是倦了，自去歇息便是，”东皇瞥了眼白泽修为，还是和之前一样毫无长进，略一想：“……是耽误你闭关清修了？”
东皇其实颇为欣慰，此妖一贯怠惰，难得他自己知耻，想要上进了。
白泽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甚至不及反驳东皇对他会热爱修炼的可怕误解。
“臣……臣……”白泽舌头打结，冷汗涔涔而下，感觉自己窥见了足以颠覆洪荒的巨大秘密，小命危在旦夕。
凌霄殿内，时间仿佛被白泽那声压抑的抽气和骤然瘫软的身形拉长了片刻。
帝俊踏入时，唇边还留着来时的闲适弧度。他本是算着时辰，想看看白泽是否成功拖住了太一，好让自己躲过弟弟关于修炼进度的“关切”。
白泽伏跪在地，头埋得极低，肩背却僵硬地拱起，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压。这位素来以洞察万物、从容周旋著称的妖神，此刻连最基本的仪态都维持不住，侧脸在璀璨光芒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帝俊的目光只是极快地从白泽身上掠过，随即，便定在了御座方向——白泽那惊骇欲绝的视线尽头。
太一已从玉简中抬头望来，金色的眼瞳带着一丝询问。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帝俊周身那点属于兄长的闲适气息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凝定。白泽的失态绝不会无缘无故。
“兄长。”太一先开口，声音平稳，“可是有事？”
帝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太一脸上，仔细打量着。太一神情如常，甚至因被打断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不耐。可帝俊的视线却捕捉到太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
“白泽，”帝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故如此失态？”
白泽猛地一颤，伏得更低，声音干涩发紧：“臣……臣……”他语无伦次，冷汗滑落鼻尖，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能说什么？说他方才本能运转天赋神通，却在东皇陛下身上窥见了一团完全不合常理、甚至令他神魂战栗的诡异气机纠缠？此事涉及陛下本源隐秘，更是牵动了诸多大能因果，他岂敢多言。
太一微微侧首，看向白泽，金色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想是近来天庭事务繁杂，劳累过度，一时心神不稳。”他语气平常，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话给了白泽一个台阶，更是警告。白泽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地叩首谢恩，踉跄着退了出去，始终不敢再看御座方向一眼。
帝俊面色凝重，声音沉肃：“太一，怎么回事？”
“可是周天星斗大阵耗费过甚？或是……”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太一周身，“别处有什么不妥？”
太一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的笑：“兄长多虑了。大约许久不曾修炼，有些倦怠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帝俊看着他，没有说话。太一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他心底疑虑便越深。昔年太一那场让整个洪荒震惊的失控，绝不可能如他说的那般轻描淡写。只是后来太一修为并未有损，连帝俊都几乎要被瞒过去。如今看来，必有隐情。
若非帝俊深知他本性，恐怕真要被敷衍过去。那上清竟觉得太一乖巧，帝俊心中一叹，那才是真被感情蒙了心。
太一心中暗叫不好。他本以为只是寻常不适，自行调息便可，不想竟惊动兄长至此。面对兄长的逼视，他垂下眼睫，那张向来清冷的面容上，难得流露出几分类似于幼时犯错被抓包般的无措，低声唤道：“兄长……”
帝俊见他这般情状，心头火气先消了三分，但担忧更甚。他忽然想起太一在姬献死后那些时日的异样，声音陡然一沉：“你之前心神不宁，莫非是……入魔之兆？为何不明言？！”
太一眨了眨眼，将“乖巧”发挥到极致，声音更低：“只是些许心障，不敢让兄长忧心……我以为，过些时日便可化解。”这话半真半假，心障是真，至于与通天神交双修以稳固心神这等细节，便不好与兄长细说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咚的细微清响。妖后羲和款步而入，她似乎并未察觉殿内微妙的气氛，目光先落在帝俊身上，柔和一笑，随即转向太一，眼中带着惯常的温和关切。
“方才遇见白泽，脸色差得很，匆匆就走了。”羲和声音清越，自然地打破了寂静，“可是你又吩咐了什么棘手的差事？”她走到太一身侧，很自然地抬手，替他理了理袖口，动作熟稔而亲昵，带着长姐般的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