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清辉似乎能凝固时间。太一斜倚在铺着银霜锦的软榻上,目光掠过庭院中安静嬉戏的玉兔,指尖无意识地在榻边冰凉的扶手上轻轻叩着节拍。
他暂居此处,说是闭关静修,实则大半时间在无所事事。常曦的月宫清静,连带着时光都仿佛流淌得慢些。百无聊赖之下,他也时常看顾一下那些小月亮——他的侄女们。
比起记忆里那闹腾得恨不得把汤谷掀个底朝天的小金乌,哥哥的女儿们确实乖巧得多。偶有年幼顽皮的,被常曦那清清淡淡的目光扫过,或被姐姐唤一声名字,便立刻老实起来。那群小金乌比起她们简直天差地别,当哥哥的带头想溜出汤谷去洪荒玩耍,下面的弟弟有样学样,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最年幼的八月公主才几千岁,化形还遥遥无期,维持着原身——一只羽翼未成、绒毛蓬松的雏鸟,通体是月光凝就般的银白,唯翅尖与尾羽点缀着几缕极淡的青蓝月辉。她比起兄弟们算是安静,和姐姐们比起来又要活泼得多。
常曦叮嘱过不许她打扰叔父,但这小鸟自有主意,常趁着母亲不注意,扑棱着翅膀,目标明确地朝着太一所在之处歪歪斜斜地飞过来,然后熟门熟路地落在他手边或膝上,寻个舒服位置,将温热的喙轻轻抵着他温热的皮肤,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太一也由着她,偶尔用指尖拨弄一下她蓬松的绒毛,小家伙便惬意地啾啾叫。
太一迎着常曦望过来的眼神:“……不是我教的,没这么叫过,也不会叫给你听的。”
常曦看上去颇为遗憾,轻声道:“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让唱歌便唱歌,乖巧得很。”
太一移开目光,只作未闻。
这一日,八月又如常贴在他手边打盹。太一正闭目养神,忽然,掌心的小鸟不安地动了一下,细嫩的爪子无意识地收紧。
几乎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凉粘腻如同附骨之疽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拂过太一的神识。
太一抚弄雏鸟的手指蓦然顿住,眼睫未抬,周身那股闲散之意却瞬间蒸发。广寒宫依旧静谧,月光澄澈,但这缕气息与这片纯净之地格格不入到了刺目的地步——那是怨恨沉淀万年、被死亡彻底浸透后,残余的一点不甘的毒锈。
他神念已如无形的锋刃,无声铺开。
不是外敌,也非夺舍。这气息竟似从八月稚嫩的本源深处……渗出来的?
他心念电转,种种可能掠过,又被逐一否定。而就在这思绪微滞的刹那——
掌中那团温暖、银白的雏鸟,形体竟如水纹般诡异地荡漾、拉长——
一个身影在怨气阴影中凝聚。黑衣沉黯吸光,纹饰华美死寂,面容秀丽却惨白如死,眉眼间那几分金乌血脉的轮廓,被滔天怨毒与冰寒彻底扭曲。周身阴煞如有实质,令人骨髓发冷。
太一瞳孔骤缩,金眸寒光凛冽。神识传来的尖锐共鸣却刺痛地确认:这诡异存在,与八月的本源无异。
常曦在气息骤变时便已现身,月华凝刃在手,可当她看清那面容、感受到血脉深处的哀鸣时,身形剧震,光刃明灭,竟僵在原地。一个母亲最深的惊骇与痛楚扼住了她的咽喉。
黑衣少女——危月燕,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她深不见底的眼瞳先是掠过脸色苍白的常曦,那目光复杂,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孺慕的裂纹,但迅速又被更厚重的冰封死寂覆盖。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太一身上。
她的目光扫过怔住的常曦,最终落在太一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刻骨的悲凉,有深切的恨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终于得见的……释然?
“……叔父。”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母亲。”
太一面上森寒之色未褪,金眸锐利如剑,直刺少女眼底:“你是何人?八月何在?”
以后世被淹死东海的精卫化身显化于幼年本体上的危月燕开口道:“她无事……我是是……未来的她。”
常曦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玉案。月华在她周身剧烈波动,显示出内心的滔天巨浪。
“我燃烧一切,联合巫族太子长琴,逆流时光……本应在现身瞬间就被天道诛杀,形神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