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中泛起的那道涟漪,悄无声息地到了金鳌岛的碧游宫。
静室内,通天教主自入定中缓缓睁眼,一条与他自身气运紧密相连、却又仿佛隔了无尽时空迷雾的因果之线,被极微弱地拨动了一下,那感觉异常隐晦,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他掐指默算,天机混沌难明,劫气如沸,遮掩了太多脉络。
那双洞察明彻的眼眸深处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冷静,如同极寒深渊下冻结的玄冰,映照万物,却无温度。
危月燕成功了。或者说,她成功将自己作为一枚决绝的棋子,送回了棋局最关键的时刻之前。这在他最初的推演中,概率微乎其微,近乎妄想。可那跨越时空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因果震颤,以及随之而来的、属于被扰动时间线的新鲜“涟漪”,都确凿无疑地证实了这一点。她已然撬动了某些既定的轨迹,制造了一个极其珍贵却也极其脆弱的“变数窗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逆转乾坤的可能。
静室内唯有蒲团前香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直至丈余高处才袅袅散开。他抬起手,掌心向上,空间无声荡漾,一点微芒自虚无中浮现。通天教主指尖轻轻一弹,留影石中日晕显现,循着那条细微到几乎不存的因果虚线,无声无息地遁入虚空,向着时空上游而去。
他需要确认进度。需要知道危月燕究竟做到了哪一步,改变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太一如今的状况。那份将太一气运与他自身乃至三清气运奇异勾连的预感,是否真如某个最荒谬的猜测?
他重新阖上眼,似乎要再次沉入那万古不易的圣境定静之中。
然而,就在他心神将敛未敛、处于某种玄之又玄的微妙状态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不是预期的、来自危月燕残魂的反馈。
而是那枚留影石,在穿透层层时空迷雾、抵达某个特定节点的瞬间,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又像是一粒火星坠入了沉寂万古的燧石!它本身所承载的、源自“过去”太一的气息,与目标时空节点上,太一本尊那磅礴煌煌的太阳本源,产生了某种无法预料、亦无法复制的剧烈共鸣!
通天教主猛地睁眼!
那感觉如此鲜明。
是太阳真火灼烧灵魂的炽烈,是周天星辰环绕拱卫的威严,是东皇钟鸣震慑万古的余韵,是……独属于“东皇太一”的、他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混合着骄傲、凛冽与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复杂气息。
还有……还有另一道极其微弱、却与太一本源紧密交融、生生不息的新生气机。那气机中,隐约缠绕着他自己的上清剑意,以及一缕……属于女娲的造化本源?
太一就在那里,并非隔着冰冷时光长河的模糊倒影,而是活生生的、气息澎湃的、近在咫尺的——“真实”。
通过这因双重本源剧烈共鸣而意外撕开的、细如发丝且正发出不堪重负哀鸣的时空裂隙,通天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他。
所有冷静的计算,所有权衡的布局,所有关于进度、关于变数、关于验证猜测的理智思考,在这一刹那,被那灼热澎湃的“存在感”冲击得粉碎!
通道在疯狂震颤,裂隙边缘闪烁着天道反噬的可怕雷光,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湮灭。这是天道法则对于这种逆乱时空行为的绝对限制,是几乎不可能重现的奇迹。
没有时间了!连传递一个完整念头都嫌奢侈!
通天的心脏——那应该早已太上忘情、万劫不磨的道心——竟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爆发出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灼烫的悸动。亿万年修持的静气荡然无存,随之汹涌而上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竟如此磅礴激烈的洪流。
他想说什么?他该说什么?
警告劫难?提示关键?询问那缕新生气机?还是按原计划……
通天教主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那句盘旋了太久、却从未有机会宣之于口的话,顺着那细微到极致的裂隙,送了过去——
“……别来无恙。”
四个字。
干涩,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巨大冲击而生的轻微颤音。
没有质问,没有探询,没有布局,没有一切他原本计划要说的“正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嘣——!”
无声的碎裂在灵魂层面炸响。
那道纤细而炽热的“牵连”,如同绷断的弓弦,彻底湮灭在狂暴的时空乱流与天道雷光之中。最后一缕属于“过去”太一的气息,也戛然而止,仿佛从未被感知。
香炉中那缕原本笔直如线的青烟,不知何时已散乱扭曲,袅袅盘旋,最终无力地散开。细碎的香灰悄然飘落。
通天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俊美无俦的脸上,一片空茫的平静。唯有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了某种近乎凝固的惊愕,以及惊愕之下,缓缓浮起的懊恼。
他在说什么啊?
“别来无恙?”
他耗费心力送出留影石,意外撬动时空裂隙,面对这千载难逢、甚至可能是唯一一次能对“过去”施加影响的宝贵机会,面对那个他推算中可能孕育着惊人变数的太一,他凝聚全部心神,最后说出口的……竟然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