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师弟抱着师兄,掐着人中:“师兄撑住啊,你醒醒啊。”
“师兄,你说什么,大声点,什么?签名,要签名?”
陆起元止不住的双手颤抖:“不,不能麻烦谢师兄!”
不,我也想要签名!
谢悬之移形换步,身影静静消失。蜃蛇之毒使他的白发更甚。
一落红尘,三千白发。身后喧闹皆已与他无关。
“谢悬之离开后,现场一片骚动啊,据说医修学院的弟子们全出动了。”
顾明蝉将橘子皮揪了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香气:“医修学院的弟子凑什么热闹?”
她们住在医馆的最内里,是故没有听到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来救人啊。现场激动地晕厥过去一大片,还有手舞足蹈颤抖停不下来的。不愧是热血少年人啊。”宁既明感慨,“疯狂,太疯狂了。我从没见过这么疯狂的场面。上一次,还是在洛京城里第一美人苏凝姑娘举办的中秋节琵琶会。”
还是年轻心性好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晕就晕。而且是一起晕,晕了一地,倒了一地,不必在意旁人目光。
“所以文试初赛,谢悬之成了第一。”周青崖听明白了。
“金榜题名,当之无愧的第一。”
宁既明少有佩服的人,对谢悬之仅有两面之缘。第一次,在媓岐宫,受他医治恩惠;第二次,于学院公告栏前,听他如此见解。
心中不由得想,无怪乎此人能成为书圣的第一弟子。
他轻哼道:“少年呐,太张扬。轻裘白马踏金榜,春风得意把花赏。龙飞凤舞墨两行,陌上公子世无双。”
“啊。”周青崖痛苦地捂住胸口。
顾明蝉关切:“怎么了?”
“好难听。”周青崖蹙着眉,“我的内伤更重了。”
宁既明提高音量:“世无双呐,世无双。”
周青崖:“蓄意杀人啊。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啊。”
宁既明唱腔道:“咿呀呀——小姑 —— 娘!!要的就是 —— 你的命 ~~~~”
顾明蝉咯咯地笑。
玩闹中,周青崖奇怪:“不是说,谢悬之深入海域寻古残卷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残卷找到了?”
看来她以后在学院里得小心点,别撞见谢悬之。
面对面,怪尴尬的。
说什么呢?问他海里好玩吗?有没有湿身?
咳咳,想什么呢。
她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
“谁知道呢?书圣弟子的行踪,他每天干什么,吃什么,想什么,为什么突然又肯抛头露面了,谁知道呢?”
“那倒也是。”
顾明蝉托着腮探过脑袋:“那你呢,九皇子?”
被她这样直勾勾盯着,宁既明亦心虚:“我什么?”
“你在中州的那些朋友,就这样放过你了?没再找你?”顾明蝉不信这么简单。
“找我干嘛?请我下厨吃饭?”
“不是。”顾明蝉直白道:“拿你下厨。”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宁既明懒散往后,双手一摊,“混过一天是一天。”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周青崖想起她的折风剑,双手比划着,英姿飒爽,“见招拆招。”
九皇子的袖子里,默默地揣着一封信。是文试开赛前,有人转交给他的。
封上没有写信人姓名。信里约他三日后在庆安城、太和楼,画坊相见。
随信送来的,是他曾为洛京城姑娘们绘作的美人图。
美人图里的美人丝毫没有褪色,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依然是名动洛京城的美丽模样。
一见美人,就仿佛看到繁华似锦的生动的洛京城。
然而洛京城却早已经离他远去了。
窗外,天空阴沉了好几日,就等着一场春雨催花、花动山色。
三日后,春天的第一场雨该下了。
窗外的树下,远远地,痴痴地,站着一位男子。
黑衫白发,静得像幅淡墨画。薄唇挺鼻,寒潭的眉眼,让人下意识不敢亲近。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取下了缠在额上的白布。
五年了。他终于再见到她。
“书圣弟子的行踪,他每天干什么,吃什么,想什么?”
干什么?
谢悬之以简居自守,每天过得很简单。
晨光未晞,约莫寅时过半,便已起身。起身後先净手焚香,于庭院中伫立片刻,静候东方泛起鱼肚白,而后方入室理事。辰时,展卷阅读,直至日过中天。
午后未时,临帖练字。先以淡墨摹帖,力求笔法精准,再换浓墨创作,或写短文,或抄录经论,直至暮色染上窗棂。
吃什么?
谢悬之日常饮食极简,不求丰奢。
晨间多是一碗粟米粥,配两枚蒸枣,食毕便净碗收筷。
午间常煮一锅麦饭,傍晚则食少量杂粮粥。偶尔佐以季节时蔬,尝味,以撰写农学一卷。
想什么?
大部分时候,他什么事情也不做,什么书也不看。
只是静静地想一个人。
所幸,心之所念,终有回响。
谢悬之遥远地看着屋里,那张可望而不可及的笑脸,轻声祈求道:“周青崖,跟我回去。”
“坐在学院的百步石梯上,躲在月光里,不要被这五年找到。”
“周青崖,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