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风化开放,胡商开设的珠宝铺子前围满贵妇,酒肆飘出西域葡萄酒的醇香,胡麻饼又香又酥,还有那些纵马而过的男装女子,每一个画面都十分新奇。
再往前走,是卖首饰的。崔砚秋忍不住凑上去瞧了瞧。
摊主是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摊子上摆着的首饰样式普通,材质一般,难怪无人问津。
崔砚秋打量半天,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女声,“砚娘从前可是非金璋玉契坊的头面不买的,如今怎么看上了西市这些破铜烂铁?”
说这话的人,正是崔砚秋的闺中密友,尚书之女、范阳卢氏卢令娴。
摊主面色渐渐红了,垂下了头。
崔砚秋看着这些造型各异的戒指、项链、手链,目光移到卢令娴的脸上。这张脸生得十分好看,只是耳边一抹红色有些扎眼。
崔砚秋恍然。
她拿起一根银丝和几粒成色普通的珍珠,对摊主温和一笑:“老板,借您这些东西一用,可好?”
“卖这些烂货,能有什么用?谁会穿戴?”卢令娴轻觑万分。
崔砚秋恍若未闻,纤纤玉指灵活翻飞,银丝在指尖缠绕、弯折,珍珠被巧妙地固定其中。不过片刻功夫,一副无需穿耳、精巧别致的珍珠耳挂便在她掌心成型。
她亲自戴上,高声呼喊,引起街坊注意,“娴娘,我这耳上的饰物,不比你这胭脂好看多了?而且只要——十文钱!”
摊主瞪大了眼睛——她一对珍珠才两文钱呀!
这副耳挂造型别致,更妙的是无需穿耳就能佩戴,引得周围女子纷纷侧目。
大庭广众被唤名字,卢令娴十分尴尬,用团扇掩面,小声催促:“砚娘,你别闹了,快走!”
唐朝国力鼎盛,儒家孝道思想为社会基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被视为孝之始,穿耳洞的行为,更是被视为对父母所赐身体的不敬。
因此,唐朝女子多会用胭脂抹于耳垂处,增添面容颜色,正如卢令娴一般。
这耳挂——倒是闻所未闻。
众人有些好奇地凑过来,跃跃欲试,却都不敢当第一个人。
就在众人跃跃欲试之时,一位着男装、执马鞭的飒爽女子大步走来,见状朗笑:“此物甚妙!给我来一对!”
崔砚秋含笑,亲手为她佩戴。
周围人越聚越多,不少人发出惊叹声,“当真能够挂于耳上作为装饰!”
戴耳挂的娘子自小在军营长大,从未被这么多小娘子围观、盯着自己脸欣赏,霎时面上有些红。
崔砚秋拍了拍她的肩,夸赞道,“很好看。”
“那我……再买两对,分给族中姐妹!”那娘子笑道。
“我也想买一对!”见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于是有人附和。
“那我要一对!”更多小娘子说道。
大家蜂拥而至,摊主手忙脚乱收着钱,登时有些傻眼。
她的店铺,生意从未如此红火。
崔砚秋望向一旁不爽的卢令娴,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破铜烂铁”加以智慧,也会有人疯抢。
突然,崔砚秋脑中一闪——何不在长安开一家卖耳挂的首饰铺子?既不用依附他人,后半生也能有保障!
崔砚秋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手指不断翻飞制作出新的耳挂。正当众人兴冲冲围拢时,一道浑厚的声音打破了一派争夺之景。
“金吾卫肃整街市,何人在此处聚集!”
人群的外围倏然一静,嘈杂的浪声宛如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不疾不徐地踏入这片骤然安静下来的人群。
他身着玄色暗纹常服,光照流转间,隐现出云海蟠龙的精细绣样。
里衣朴素,领口绣一只缠枝纹样,腰间仅束一条同色蹀躞,悬着一枚质地上乘、毫无杂色的螭龙印信。
伴随他沉稳的步伐,印信纹丝不动压着裙裾,悄无声息。
他的目光掠过骚动的人群,最终,落在被围在中央、手中还拿着银丝的崔砚秋身上。
面前这群人的穿着打扮,崔砚秋认出,是维护长安城秩序的金吾卫。方才喝止的,正是金吾卫的首领。
可是……从金吾卫中走到众人面前的,又是谁?
崔砚秋心里有些没底,她眼眸垂地,恭敬谦卑敛衽施礼。
“奴家是肃安侯府崔赓之女,崔砚秋。”
崔赓,崔砚秋的父亲。
“肃安侯府?”
站在中间的人嗓音清朗,闻之挑了挑眉。
他并未立刻说话,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随意地拈起那一对银丝珍珠耳挂。他的动作从容审慎,指尖在耳挂的卡扣结构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再抬眸时,男人视线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她低垂的眉眼:
“奇技淫巧。”
薄唇轻启,刻薄地吐出四个字。
空气瞬间凝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