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紫宸殿偏殿。
烛火摇曳,将大殿笼罩在暖黄的光晕里。皇帝李瑾半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案几。
李珩立于殿中,负手而立,玄色亲王常服几乎与殿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司徒一党,盘踞朝堂几十年,门生遍布天下。其所依仗者,一是先帝托孤;二是联姻、卖官鬻爵、乃至暗中操控某些行市贸易,结成利益铁网。
“如若横刀直入,陛下未免被扣上不敬先帝,不恤老臣的帽子,易失天下士人之心,是为不智;若想强行剪除其党羽,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恐引朝局动荡,是为不险。”
李瑾的手指停在了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大殿内沉默了许久。不知怎的,李珩突然想到今日西市见到的那个少女。
还有她的自信沉着、以及越来越坚定的语气——“世间许多事,或许并非只有‘非此即彼’的厮杀。寻一条‘两全其美’的新路,让原本对立的人都能安然前行,战火,不就能消弭于无形了吗?”
李珩的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仿佛在点向无形的利益网。
“正面强攻,伤亡必重,且胜负难料。我们需要的,不是另一把更锋利的刀,而是,”他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女子清亮自信的眼眸,和她手中那枚精巧的耳挂,“一座桥。”
“桥?”皇帝挑眉。
“正是。”李珩颔首。
耳挂是打破珠宝垄断和孝道僵局的“桥”,那么李珩需要的,就是打破朝堂僵局的“桥”。
他抬起眼,目光与皇帝相接,其中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
“例如?”皇帝李瑾的呼吸微微急促。
“漕运、盐引、或者……边贸。”李珩低吟道,字字清晰。
司徒氏根基深厚,若能以朝廷之力,扶持新的商路,订立新的、更公平的规则,让原本依附于他们的商人,发现走这座‘桥’,利更大,路更宽,风险更小。
“皇兄试想,当水都流向新的河道,旧有的堤坝,还需要我们费力去拆吗?它自己便会干涸、开裂。”
他稍稍后退,姿态依旧恭敬谦卑,周身却散发出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皇帝的眼中,终于迸发出年轻帝王的锐气与兴奋,“好一个‘桥’!如璜,朕一直知道你心思缜密,却不知你已有了这般格局。”
如璜是李珩的表字。
李珩微微躬身,坦言道,“皇兄谬赞,实则是臣今日于西市调查司徒氏产业,偶遇一女子商户。是她的话语,给予臣的新思路。”
“女子?”皇帝李瑾耳朵灵,闻之半开玩笑道,“如此聪颖的女子,朕倒有些敬佩她。”
“哎!”李瑾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双眸一亮,看向李珩,“她长得好看么?是哪家的女子呀?你可中意么?”
“陛下又打趣我。”李珩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先帝生前一直记挂着李珩未曾娶妻生子,因此李瑾不免多上了些心。
然而这个自小在边关被收养的弟弟似乎十分古怪,对于自己的婚事并不急切。
皇帝李瑾笑着将茶盏内的茶水一饮而尽,“唉!朕只是愁,谁才能看上你啊——”
*
崔氏家主虽态度强硬,要崔砚秋嫁去息国公府,然而崔砚秋的父亲崔赓却不这么想。
崔赓早年娶妻,夫人诞下崔砚秋后便身子大伤,再难生育。然而他却并未另纳新欢,一直照顾着妻儿,料理家事,任凭父亲将他从户部调任到闲散职业的礼部。
崔砚秋趁热打铁,凭借这次当众展示带来的名声,加上她软语哀求父母,言明出嫁前“学着打理庶务,日后也好执掌中馈”的借口。
崔母崔父疼惜死里脱生的孩子,终究心软,为她盘下了西市一间位置尚可的铺面。
翌日,这西市竟真的空出来一个铺子。
崔砚秋没有想到事情发展的竟如此顺利。肃安侯府虽不似国公府那边有实权,然而还是有一些钱财势力在的。
只是崔赓终究是朝廷命官,坊市之间不便插手,还需崔砚秋自行经营。
在这个铺面修缮好之前,崔砚秋依旧去颜四娘的铺子帮忙。
一来,基于现代的审美,她尝试画许多设计图,努力在店铺开业时趁热打铁,推出一套能打的首饰。
二来,先前制成的耳挂,实则是现代“悬针式耳夹”的粗糙版,它十分轻巧,可戴在耳朵上总容易不经意间弄丢,因此崔砚秋想要改进,凭着自身记忆,画出更精巧的弹簧卡扣耳夹图纸。
她借了博陵崔氏的人脉,寻到西市手艺最精湛的匠人隋师傅,反复试验。
“这里要用韧性极好的钢片,反复捶打淬火……这个微型转轴,可以用穿销法……”
她耐心解释着工艺要点,纤白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
隋师傅的目,也从最初的怀疑,转向后来的赞许,再到最后的心服口服。
“崔娘子这般巧思,老朽闻所未闻!”他夸赞道。
新定制过这一批耳夹后,她的名声渐渐传开,生意有了起色。
偶有见民间百姓,或是中年妇人、或是娇俏少女,带耳饰而不是用胭脂增色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这是在七日后,原本崔砚秋的铺面已准备开张,然而市署的那些小吏却迟迟不肯发放“市籍”。
市籍相当于唐朝的营业执照,没有市籍,是不能开店做生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