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摇头,反驳道,“正因为咱们一不贪污、二不勾连,才会成为众矢之的。”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李珩一直坚持用“咱们”代替他们二人。
他翻墙进肃安侯府,就是来提醒崔砚秋做好迎接风暴的准备。
今年还没有下过雪。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可大威元年的初雪,终究来得太晚太晚。
*
皇帝李瑾卧在紫宸殿榻上打着瞌睡,梦里都是厚厚的积雪。
“陛下,”内侍总管来报,吵醒了趴在一堆奏疏中,流着口水的皇帝,“淑妃娘娘送来了鲜鲫羹。说是鲫鱼象征‘吉庆有余’,愿陛下尝这一碗,往后岁岁吉庆,年年有余,大唐江山也如这羹汤般,醇厚绵长,百姓富足。”
皇帝李瑾点点头,却没有真正醒过来,换个姿势继续阖上沉重的眼皮,点着头打瞌睡。
过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内侍总管提着另一个宫里的食盒,缓步走近,“陛下,昭仪娘娘送来了白玉鲈羹。说‘鲈’音‘禄’,鱼肉丰腴又含‘有余’之意,愿陛下尝之,既有禄运常伴,又得岁岁有余,胃口大开,龙体愈发康健。”
皇帝说梦话一般,含糊不清道:“放那儿吧。”
紧接着,第三个食盒也施施然被端了上来。内侍总管放下食盒,揉揉酸痛的臂膀,尽职尽责,“这是立政殿处,皇后娘娘送来的金鳞鱼丸汤。娘娘说,圆丸寓意圆满,鱼肉兆着有余,愿陛下吃了这碗汤,岁岁日子圆满,年年富足有余,朝中诸事也如这鱼丸般,顺遂圆满。”
一个两个三个……端来的无一不是鱼肉!
皇帝李瑾一下子从榻上弹射而起,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条打挺的鲤鱼。
当然,鲤鱼是不允许食用的。
他困意全无,咬着嘴唇,却隐忍着并不发火。
“朕不是给文武百官放了假么?怎么,后宫可还没接到通知么?”想到后宫嫔妃大多来自文武百官的族中,李瑾只好窝窝囊囊生着气,又唧唧歪歪抓抓头发,“一到过年就送来各式各样的鱼肉、鱼汤、鱼丸,朕还以为自己是猫精转世!”
因着年年有余的好彩头,除夕之日,许多嫔妃想要趁着机会,送鱼肉制成的美食争争宠。
“陛下!”
内侍总管再一次来报,还未等到他开口,李瑾一口回绝,“不吃不吃不吃!跟她说朕这里已经有全鱼宴了!”
“陛下!”内侍总管语调一变,他哭丧着脸,“不是鱼,是——是司徒太师啊!”
这回真不是鱼了,而是一只老狐狸!
司徒鸿赶到紫宸殿时,李瑾已经端坐在桌案前,认认真真翻阅奏疏,时不时认真蹙眉,拿笔批阅,一幅明君做派。
“老臣恭请陛下圣安。”
“舅舅不必多礼,”李瑾从奏疏中抬起头,儒雅微笑,“今日除夕,舅舅怎不回家团圆?”
“陛下在宫中,老臣实在放心不下。”
他走近李瑾,李瑾登时神情紧张、遮掩不住。司徒鸿捋须指了指厚厚的奏疏,眯眼审视,“陛下拿的新奏疏,是老臣批阅过的。陛下难道没发现么?”
李瑾脑中警铃大作,果然司徒鸿已经开始鞠躬行礼,开始那一套百年不变的劝学说辞:
“陛下正值年少,天性活泼本是常情。然昔年汉武帝七岁立为太子,便日夜苦读经书,研习治世之策,终成一代雄主。如今陛下身为天下之主,一举一动关乎社稷安危,若一味贪玩废学,恐难承先帝托付,臣恳请陛下收心敛性,专注国事,戒骄戒躁。”
“知道了……”这些话,李瑾都会背了,“过年了,舅舅便放过我吧……啊对,母后说她做了龙凤鱼羹,正等着舅舅去坐坐呢。龙凤祥瑞、鱼肉有余,舅舅快去讨个好彩头吧!”
舅舅,你可以顺便帮朕解决一下宫中鱼肉泛滥的问题。
李瑾皮笑肉不笑。
司徒鸿的妹妹司徒太后,曾是先帝皇后。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个古板的舅舅,李瑾瘫在御座上,终于可以舒一口气。
“对了,听说今日十二弟念叨的那个姑娘有新喜事儿?”皇帝李瑾眸光迸溅出激情,“朕去望望风!”
“可是司徒太师……”内侍总管左右为难。
“偷偷溜出去一会儿,不会有事的!”李瑾说着便要更衣。
上次出宫游玩,还是登基之前。
新帝登基后,李瑾还算兢兢业业,是一位仁君。只是生杀予夺大权基本掌握在司徒太师手中,久而久之,这个手中没有多少实权的皇帝,当着当着也就失了兴趣。
明日大年初一,各国使臣皆来朝拜,可有的忙!今日反正是除夕,大家都在张罗自己家的事。李瑾便衣出行,随身带了几个内侍就出了丹凤门,先向南方——靖王府的方向,驭马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