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能否邀请崔娘子共放莲花灯？”他笑起来，倒没有了往日严肃，颇有几分少年气，让人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邀请……我？”崔砚秋愣了一愣，旋即笑了，“殿下倒有闲情。正事尚未落实，怎的有闲心过上元节？”

“今夜月色好，长安坊市通宵达旦，不该都耗在我这小小靖王府里。”

李珩眨眨眼，眼底却有些惴惴不安，仿佛在等待一个极其重要的回答。

崔砚秋缓缓眯起眼，似乎察觉到什么，像是盲人触碰到了一处可疑的边沿，故意说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你不想去么？”李珩声音发紧。

“逗你的。”崔砚秋大方接过那朵莲花灯，笑得轻佻洒脱，“殿下都开口了，我哪里有不去的道理。”

听见她答应的那一瞬，他眼底明显亮了起来，紧绷的肩线松了些许，就连呼吸都平稳几分。

不过，他很快又紧张起来。

“崔娘子不会是迫于本王的身份，才……”他蹙眉，半真半假开着玩笑，尾音却有些惴惴不安。

“威武不能屈，”崔砚秋挑眉，凑近李珩，同样开着玩笑，“你就当……我是看你长得好看，才同意的。”

*

曲江池畔，已经有无数莲花灯漂浮在水面之上，灯随水走、人逐灯流，仕女们大多推入水中的是绢灯，精心绘制着牡丹、鸳鸯的纹样。

崔砚秋点燃灯芯，烛火映得花瓣透亮，在李珩关切的目光下，她轻推莲花入水。莲花灯随波打转，烛火映着月光，照得水波宛如碎金一般耀眼。他们的莲花灯，飘得又稳又远。

“许个愿吧。”李珩声音清越，在今夜格外好听。

崔砚秋思索半天，抿唇沉吟片刻，哂笑道，“我没什么愿望。那我的愿望是——靖王殿下的愿望能够实现，可以么？”

望着她被漫天星火映照的含笑的瞳仁，赤诚的目光伴随悦耳的笑声，李珩心中微动，他连忙将目光收回，不敢再看。

面前的女孩太过炽热，仿佛要将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烧个干净，看破他的往事、看穿他的心事。

二人走走停停，缓慢到达城楼。

上元夜，长安城内取消宵禁，天子与民同乐，通宵达旦。

他们到时，皇帝已经在城楼上吃了一整盘柑橘龙眼。禁军统领验过李珩的鱼符，两侧精兵劈开一条道路，引领二人上楼。

见二人到场，李瑾笑着喊人赐坐。

崔砚秋按规矩行礼问安，皇帝李瑾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示意她落座。

皇帝亲自动手，为靖王李珩斟酒，眸光中情绪涌动，高处凛冽的风再将一切揉碎。

“如璜，上回你我一同过上元节，还是在河西走廊！”

谈起往事，少年皇帝扼腕，长长叹息，“那个上元节，朕与父皇走散落入突厥人埋伏，是你救了年幼的朕——朕清楚地记得，一整个上元之夜，我们都伏在洞窟中。你生了火，替朕烘烤衣裳，铺了厚厚的叶子当床铺，我们就一直倚靠着对方，守到第二日天明。”

皇帝将满满一杯酒递给他，喟然叹曰，“从此之后，无论天涯海角，朕，都只信你。”

城楼处视野开阔，风景极好，向下望去，一片烛火灯光漫山遍野，大明宫一路蔓延至坊市街区挂遍了灯笼，从朱雀大道两侧灯火连绵。

琉璃彩灯、绢灯与走马灯高悬，一轮璀璨灯树高达数十丈，缓缓移动着巡街。

而在灯树前引领的，正是司徒太师年轻气盛、俊朗无双的小儿子，司徒辞疏。

他引着长长的一队人马，正走过尚书府门前。尚书府千金卢令娴正给孩童们派发灯笼，每一只灯笼的绢面，都有她亲手写下的“范阳卢氏”娟秀的四个小字。

“不要急，一个个来，大家都有。”

一个小乞儿抱着尚书府排队得到的灯笼，一路兴高采烈飞奔到街衢。路边热闹非凡——有捏泥人的、画糖画的、舞龙舞狮的、杂技杂耍的……她直勾勾盯着一个小摊儿上的糖葫芦，小脸儿红扑扑的，口水几乎耷拉到地上。

这时，一只手拿起面前诱人糖球，递到乞儿的嘴边。

秦冼身披裘皮斗篷，蹲下时斗篷落到地上，她不甚在意，只含笑道，“这串糖球，姐姐请你。”

小乞儿惊喜又慌张地道谢，拿着糖球，一路欢欢喜喜地跑远了。她跑起来时，破旧的裙角飞扬，蹭到了伫立在一旁，静静望着这一幕的息国公府世子李骜。

李骜吩咐随从，“去给秦娘子也买一串糖球吧。”

说毕，他悄然离开，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中穿越，向西北方向走去。他手提一只灯笼，灯笼是绢布做的，边角清晰地写着四个娟秀的小字。

“给你，”李骜绕过街衢，到达灯树引路的尽头，将手中的灯笼递给面前的引领之人，“你托我拿的，尚书府的灯笼。这一只是卢娘子亲手发的。”

“多谢世子！”司徒辞疏忙碌一晚，冰冷的气温也遮挡不住汗流浃背。见到灯笼上的小字，疲倦一扫而空，他爱不释手地左看看右看看，高兴得像个孩子。

皇帝李瑾登楼与百姓同乐，头戴潜龙翔云冠冕，冕服衣袍随夜风舒展。

他高高举起手中鎏金杯盏，声音如惊雷滚过宫阙：“天佑大唐，国泰民安！”

崔砚秋与李珩举起满杯酒盏。

三千禁军甲胄相撞，齐刷刷行军礼，百余柄长戟斜指夜空，追随帝王，声音冲破云霄：“天佑大唐，国泰民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