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官差要动手,平素最是温婉沉默的二店主颜娘子突然站了起来。她挣脱背后禁军的羁押,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平静走上前去,展臂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是我。”颜娘子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就是店主。左邻四坊皆可作证,平常她们所唤的‘砚娘子’,便是我。”
在大唐关中话里,“颜”与“砚”同音,颜娘子这是要顶替崔砚秋,替她入狱走一趟。
有明月铛之人想要出声制止,却被另外的人示意缄口。
这时段,明月铛不可能再让第二个人受伤了。
崔砚秋对她们母女二人的照料,在楠楠生病时悉心照顾、在众人前维护她们的尊严,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崔店主是个好人,在她手底下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活,她们信任她,一定会想办法救明月铛于水火之中。
“此事与其他人无关,你们放了她们,我跟你们走。”颜娘子目光决绝,她的手下意识放在腰间,那里的口袋,装有女儿送给她的生辰礼物,是一只楠木雕刻的梅花。
其他人也再无反对。
禁军右威卫将领抬手,颜娘子便被羁押而去,在明月铛一众人群含泪的眸光中离去。
虽然自己锒铛入狱,颜娘子却放下心来。
禁军并不指名道姓关押崔砚秋,这至少说明他们授意于其他歹人——并非圣上查明崔砚秋名姓,亲自捉拿。
不是圣上的旨意,一切都还有转圜之地。
“愣着做什么?”
众人诧异望去,却见尚书之女卢令娴坚毅的面庞。她风尘仆仆,却步伐坚定,她一一扶起瘫软的明月铛伙计,眼神认真。
“禁军没有查封,明月铛生意便能做!你们难道想让店主和四娘归来之时,看见明月铛一片狼藉么?”
众娘子慌忙擦了泪,循着卢令娴的催促,继续干起了活儿。
卢令娴松了一口气,命人驱散围观的群众。
崔砚秋有难,她能帮一点是一点。
*
“你要带我去哪?”出于对李骜的信任,崔砚秋没有拒绝,她定定望向他,希望知道此行目的地。
“出城,”他讲话依旧简洁,“京兆府在抓你。”
马车行驶速度很快。马夫手中鞭子挥舞,将空气甩出猎猎鞭声。
“官府查案,你怎么敢……”崔砚秋急得要站起来,“李昂甫,你太任性了。这会给国公府带来灾祸!”
“我知道……”李骜嗓音有些沙哑,他没有迎接崔砚秋的目光,“我只是想护你周全。”
“停车!”崔砚秋不再同他争执,她怒喝一声,杏眼满是愠怒。
高速行驶的马车急刹,崔砚秋被狼狈甩在墙柱上,一时吃痛。
“你不是个孩子了,”她低着头,冷冷道,眼眸中迸发出不属于这具十七岁身体的成熟,“进出城门都有武侯查验,你以为我躲得过这一劫么?”
李骜蓦然就被崔砚秋唬住了,他下意识听从,反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不能出城。”崔砚秋从地上爬起,整理衣衫,面容肃重,语调冷静让人信任。
“掉头,大明宫。”
*
大明宫宣政殿内,内侍总管将剖开的珍珠再次呈上。
外表精美的北溟珍珠,内里却有藏着一只极其微小的雕刻。
皇帝李瑾透过凸面琉璃水晶,仔细观察放大后的图像。
朝堂刹那间针落可闻,所有人屏息凝神,眸光聚焦在御座之上的皇帝手中,那枚小小的珍珠之上。
“岂有此理!”
突然,李瑾将水晶狠狠砸向地面,水晶碎成无数棱镜,在大殿之上反射出无数斑斓的彩色光芒。
朝臣皆被这一动静吓得一个激灵。
皇帝目光定格在靖王脸上,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复杂的失望。
“如璜,你太让朕失望了。”皇帝开口,语调像是暴雨来临前,空气气压万分低沉。
靖王当即下跪,面色苍白,不住辩驳,“臣没有!没有做过,臣是被人诬陷的!”
“你是说,你一个先帝养子,被弘文阁功臣之首、三朝元老、臣的亲舅舅司徒太师诬告么?朕的舅舅,会害朕、害大唐么?!”
先帝大破回纥,收复安西四镇,登临帝位。为表彰自己继承基业的功绩,先帝睿宗建造弘文阁彰显功勋,将拥趸他的十二位功臣表彰。
司徒鸿乃首位。
靖王李珩听罢,冷汗直流,他颤栗道:“臣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