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依旧,吹动着他的苍苍白发与靛紫衣袂。
船帆扬起,官船顺流而下,载着一代权臣的落幕。李珩站在码头,负手而立,远远望着巨大的船舶顺流而下,沿着淮水的波浪一路向东而去,缓缓融入一片水光山色之中。
*
城西骁骑营校场,隶属汾阳郡王麾下驻地。
校场地尘土飞扬,秦冼一身利落的胡服骑装,并未纵马。她手持硬弓站于箭垛前,张弓搭箭,凝神静气。
嗖!嗖!嗖!
三箭连珠,皆中红心,箭尾白羽颤动,宛如琴弦尾音。
守卫引着一人穿越校场,横跨箭靶,悠悠抵达秦冼面前。
他依旧穿着华贵的锦袍,与校场的沙尘气息格格不入。
秦冼撂弓,并未转身,只轻轻擦拭扳指,淡声道:“世子不在府中赏花品茗,怎有雅兴来这沙土汗水之方?”
李骜走到她身边,目光掠过她发红的手指。
“那日郡君的话,我想了很久。”他长身玉立,温声说道,“我曾说,下一次一定不会输给你。所以……”
秦冼终于正眼看他,眉梢微挑:“怎么,世子是想来学些武艺,好在下次赛马时赢过我?”
“不止,”李骜摇头,目光坦诚,“我想学习你的豁达、你的乐观,我还想看看你眼中的天地,究竟是何种模样。”
这句话令秦冼嘴角勾起一抹笑。
文人还是要会讲话。讲好听的话、漂亮的话。
她将弓抛给他,“会么?”
“君子六艺,我学过一些。”李骜欣然接过。这把弓并不轻,他抽出一支三羽箭,凭借印象张弓搭弦。
秦冼道:“架势尚可,发力不对。腰背挺直,肩沉下去。”
李骜依言调整架势,却肢体僵硬仍不得要领。秦冼干脆绕到他身后,漫不经心贴身调整他的姿势。
她一手覆上他拉弦的手背,引导他感受弓弦分开的张力。
另一只手则稳稳抵住他的后腰,迫使他挺直核心。
“这里,是根源。力从地起,经由腰背,贯于臂腕,最终凝于指尖。”她的声音就在耳畔,气息平稳,如战沙场般威严,“肩膀放松,第一次可以全然交给我来引导。”
“嗖——”
一箭射出。
虽未中靶心,却稳稳扎在靶上,力道十足。
秦冼退开一步,露出一个堪称欣赏的笑容。
李骜脸颊有些泛红,眼中仿却佛有一簇被点燃的火苗,亮晶晶的。
“射艺尚可。比你骑马的样子,顺眼多了。”
得到认可,李骜终于舒颜微笑。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真心实意地笑过了。
他看着她,认真道:“我似乎开始懂了。”
秦冼拿起一把更重的弓,转身走向马厩,背影挺拔如修竹。
“世子光是懂得可不够,你得有更大的本事,比如……想办法嫁给我?”
秦冼回眸一笑,露出虎牙,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李骜握着那张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弓,微微垂首,僵在原地。
*
先前,鸿胪寺与礼部协商,要留突厥使臣在大唐好生游玩,体会风土人情。
然而不过两日,使团便北上离去。司徒辞疏刚在家乡没待多久,又马不停蹄送他们走。
“突厥人狡兔三窟。夏侯鼎余党未清,朕心难安。”李瑾感慨道。
司徒太师告老还乡,金银行昧下的不明资金俱被息国公府与汾阳郡王府扒出,从指缝流放民间,打破垄断。
国库因此充盈,突厥若敢进犯,这仗打起来,也不会吃紧。
皇后这般宽慰完皇帝后,皇帝眉头刚刚舒展,转头迈入紫宸殿,却被李珩当头一棒。
“不怕突厥进犯,就怕其与吐蕃纵横联合。倘若突厥异动,就近调动吐蕃军队协助,若此时吐蕃同样进犯大唐国土,不顾两头,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朕心总有不安。此次使团朝拜,不欢而散,朕难道真的要让女郎去和亲?”
“若真要让女郎去成为政治牺牲品,”李珩眸光锐意渐冷,“我这先帝亲封的靖王,也不用当了。”
他若守不好江山,有愧于先帝,也无颜面对死去的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