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珩柔声答应,“一起。”
*
夏侯鼎身负谋叛罪,依《大唐律》当处绞刑。皇帝李瑾宽厚,特允他安顿年迈的母亲,因此安排延后处刑。
京兆府牢狱设在地底,潮湿阴暗。靖王李珩细心,为崔砚秋披上貂裘外衣抵御阴寒。阳和掌灯探路,李珩走在最后,崔砚秋走在两人之间。
夏侯鼎被单独关在一座屋,只能窥见少许阳光可怜地透过天窗洒下来,明明照亮了纷飞的灰尘,牢狱却愈发昏暗。
距离崔砚秋上次在京兆府看见夏侯鼎,已经两月有余,她几乎要认不出这位短短两月,便迅速苍老的权臣。
曾经的权臣。
靖王支走看守的狱吏,对着瘫在牢内、气定神闲的夏侯鼎说道,“说吧,何事寻本王。”
夏侯鼎从鼻腔中哼了一声,嘲讽的言语刺耳,“事到如今,你还在为李瑾效力,真是愚忠。”
“何意?”
李珩死死盯着他,右手下意识扶上剑柄。
如果他再乱说话,李珩不介意让他绞死前再挨一刀。
“把我弄出去。”
“凭什么?”
“就凭你狗屁不懂,只会做他们皇家的狗!你连究竟是谁害死自己的父母都不明白,还白白给他们卖了十几年的命!”
这句话太过振聋发聩。眼见李珩沉默,夏侯鼎仿佛抓住可乘之机,他踉跄起身,宽大的躯体扑上牢门,头发花白宛如枯草。
“怎么样?想知道真相吗?”夏侯鼎狰狞笑道,“把我救出去,我通通告诉你!”
他期待地望着李珩的面部表情,希望能从这张脸上看出愤恨、惊讶、不可置信。可让他失望的是,这些统统没有出现,李珩眼中宛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本王没兴趣知道。”他淡淡道,“你说完遗言了么?说完了,本王就走了。”
“李珩!”夏侯鼎咬牙切齿,黔驴技穷,只能高声呼喊,“你的父亲,是被睿宗害死的!他忌惮你父亲的兵权,设计让他战死沙场,让汾阳郡王取而代之!他假惺惺收你为养子,实则是质子,是做给突厥人看的!你们一家为他李家卖命、被他吸血,竟还心甘情愿装傻充愣!你们都是懦弱的匹夫——”
“咻!”
电光火石间,一只毛绒绒的身影飞速凑近狂妄的狱中人。她抽出李珩腰间的佩剑,剑尖锐利穿越牢栏,直指夏侯鼎鼻尖。
夏侯鼎被突如其来的利刃吓得几乎晕厥,屁滚尿流跌坐在地,大惊失色,没敢再说下去。
“滚!”崔砚秋怒喝一声,剑倾向夏侯鼎,嗓音如冬月寒风凛冽,“不想提前死的话,就给我闭嘴!”
夏侯鼎一介文人,自小到大都是靠嘴皮子打仗,从未有人敢用兵器对着他。
他年纪也大了,受不了恐吓,一阵心悸过后,颓然瘫在草席间。
“是你!”
他认出崔砚秋,恍然想起那日京兆府之事,这位小娘子字字泣血的状告,完成皇帝与靖王联合设局的最后一环。
这牢狱草席的草垛,跟靖王那日塞进他嘴里的腐草,一模一样。
“鼠目寸光!”
这是夏侯鼎对崔砚秋的评价。
夏侯鼎喘着粗气,吟唱古老的歌谣,苍老的声音在空荡的地牢中回荡:“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这首诗歌,出自《诗经·小雅·蓼莪》。意思是母亲和父亲生下我、养育我,他们抚摸我、疼爱我、抚养我、教育我,照顾我、挂念我,出门进门都抱着我。
子女应当对父母恩情怀有深切的感恩与眷恋,更应铭记,并回报这份恩情。
“李珩。你父母的模样,你还记得么?”
夏侯鼎阴恻恻笑了起来。
崔砚秋心中一紧,连忙回过头,见李珩神情果然不对劲,神情担忧呼唤他道,“李如璜,他在利用你!李如璜,他在离间你和陛下,你醒醒!!”
少女的焦急将李珩渺远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
不可能,他的双亲早已离世。
父亲的骸骨被埋葬在地底,母亲失魂落魄去寻他,落得个血骨无存。汾阳郡王只找到母亲穿过的衣衫,为其立了一座衣冠冢。在那个刀剑无言的地方,一个毫无防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怎么可能活下来。
夏侯鼎还要再说什么。
崔砚秋紧握剑柄的手用了几份力,腕转剑旋,朝夏侯鼎脖颈处近了近。
她恶狠狠威胁道,“我说让你闭嘴!再敢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我让你的儿子也不得善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