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此言差矣。”秦冼阔步走近,打断他们的对话。
李骜身侧官员闻声侧眸,秦冼瞧见官员正脸,化开笑意,“是崔伯父啊!”
崔砚秋的父亲崔赓,担任礼部祠部司员外郎。祠部掌管祭祀仪式,崔赓能够在此做事,并不算意外。
相互见过礼,便投入工作。秦冼指出流程,道,“今年旱情紧急,不如在奠玉帛时,加入更具威慑力的军阵傩舞,并革新求雨射礼。”
崔赓捻须道,“依照《开元礼》规制,该如世子所说,燔柴告天后采用八佾之舞的雅乐体系。”
“求雨射礼?”李骜并不认可,“郡君射箭的靶子,难道要用人,或者牲畜么?”
一场祭祀,已经牺牲不少牲畜,皇帝大概不会同意如此铺张浪费之举。
“非也,”秦冼道,“将射靶改为象征旱魃的草人,更具禳灾实效。”
李骜唇枪舌剑:“雩祭重‘肃敬’,岂可混入杀伐之气?”
秦冼反唇相讥:“《周礼》有云,‘大雩,帅巫舞而吁嗟’。如今巫舞不振,当以武舞振奋天地之气,世子拘泥古礼,岂非‘执籥而不知变’?”
“你这是巧言令色!”李骜气笑了,“什么‘武舞’也敢碰瓷‘巫舞’?”
哪里来的谐音!
闻着一股硝烟气息,崔赓被艰难夹在中间,好言好语劝道,“二位言之有理,下官一一记下,待陛下裁决。”这才巧妙化解。
这是新帝登基后,首次雩祭。新帝颁下口谕,采纳秦冼建议,武舞振奋天地之气,象征着大威二年的标新立异。
一连数日,秦冼与李骜共事。
秦冼自小待在军中,会观察风向与气象。她仔仔细细勘察雩坛,扯着李骜的衣袖,来到外围瘗坎之处。
瘗坎,是用来埋祭品的坑。
“瘗坎的方位应避开风口,”秦冼指着风向,“以免燔柴时烟气散乱,干扰祭祀。”
李骜认真起来,与礼部官员细细确认。而后,礼部官员向下吩咐道,“按郡君说的办。”
“奠币所用帛品规格,按‘青帛丈八’的古制。”李骜提醒道。
“风越刮越大了,”秦冼抬起头,望着远处的云层,“但愿风调雨顺,陛下不会动怒。”
*
“混账!”皇帝李瑾将手中奏疏狠狠砸向地面,宣政殿地板几乎被砸出一个窟窿,“你给朕跪下!”
朝臣静默,大气不敢出一声。
靖王李珩垂首不语,绷紧嘴角,不情不愿下跪。
“陛下息怒!”他面无表情道。
就连新晋为御史中丞的王立邢,都不忍观看这一幕。他站出队列,手执象笏躬身,高声道,“陛下息怒。”
“朕息怒个屁!”
很少见这位温文尔雅的帝王有如此动怒的时刻,朝臣们不由交头接耳,面面相觑,偷偷望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靖王李珩。
然而李珩只是静静跪地,尽管身躯匍匐,可仔细看,他的脖子却是梗着的。
“李如璜,你枉负先帝与朕的期许,也枉负了边关万千黎民百姓的性命啊!”皇帝李瑾又要摔御案上的茶杯泄愤,刚要端起却想起这是一套孤品茶盏,只好挥手重重一拍御案,“今日你敢怀疑朕与先帝,明日朕何敢将陇西道二十万大军交到你手?!”
“臣弟只是想要陛下还家母、家父一个真相——”李珩声音低沉。
“你这竖子!”皇帝李瑾拂袖,竟直接站起身走下御案,惊得朝臣们稀稀落落跪了一地,“你自称‘臣弟’,可有半分朕的弟弟的忠心!”
靖王李珩执意要皇帝追查生母生父死因。众人皆不解,仰头望向皇帝,皇帝神情却又似是欲盖弥彰。
朝堂局势变幻莫测,许多朝臣摸不到头脑。太常寺寺丞沈霖忍不住侧过身,询问身旁的礼部侍郎崔赓:“崔员外,您怎么看?”
崔赓瞥他一眼,没做声。
身为礼部祠部司员外郎,崔赓并没有袭爵肃安侯,官位依靠崔氏长老引荐。他职位不高,常以照顾妻女为由告假。就连先前的大朝会,他都没有去。
这一回,皇帝却破天荒地召见所有从七品上的朝臣参加朝会。崔赓穿上落灰的红衣朝服,手拿象笏,久违地又站在了宣政殿的大堂。
但他总觉得隐隐的不对劲——说不上来,只感觉这次大朝会,像是精心设计的一般:皇帝当着所有从七品上朝臣的面,仿佛只是为了与靖王发火。
见周围人恍若未闻、漠不关心的模样,崔赓擦了擦额角的汗。
富贵莫过天家,天家却也是世上最凶险的地方。最近女儿好像与靖王走得比较近……看这一出,得回家告诫她,让她保持距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