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只有夏侯公肯怜悯他,愿意帮助他,为父亲平反。
那么,夏侯公的未竟之志,便由他来继承。
沈霖饮下烈酒,眼底一片阴翳。
而夏侯公的苦难……也该让靖王与皇帝,尝尝了。
*
祝祷文的修订,比督导祭祀现场要让人头疼得多。
夜已初上。秦冼咬着笔头,在烛火下,听李骜讲解“启蛰而雩”的时令依据。
二人在礼部衙署核对祭祀流程,已临近深夜宵禁。大多时间,他们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有时会听到秦冼《雩祀乐章》的翻页声,有时又是李骜提笔落字的唰唰声。
过了一会儿,李骜竟依稀听到身旁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是秦冼困得睡着了。她正伏案浅眠,烛光在羽睫投下阴影,手支着头,看书的动作却不变,口中无意识呢喃道,“荧惑禳灾,玄冥赐澍……”
李骜认出,那是《祷旱辞》的内容。
他浅浅笑了笑,没有打扰她的好梦,而是将自己的外氅取来,覆在秦冼的肩头,低声续道:
“惟馨感德,丰年永驻。”
*
雩祭前三日,秦冼于祭坛测试射礼。
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在旁观摩。他们躲得远远的,似是生怕她箭头一偏,射中自己。
秦冼带领身后一众侍御射官,亲自挽弓,以身示范,瞄准草人,虔心道:“《射义》有云‘心平体正,持弓矢审固’。”
说毕,她指节一松,羽箭破风而出,只听“笃”一声,便死死钉入“旱魃草人”的眉心。
“好射术!”
众人闻声望去。
崔砚秋笑着鼓掌而来,由衷夸赞。
银芒一道直贯目标,弓弦嗡鸣犹在耳畔。的确是极好的射术。
“瞧你,冒冒失失的,”秦冼将弓丢给射官,慢条斯理擦着扳指,笑道,“裙角都脏了!”
崔砚秋低头望着裙边,果真不知沾到些什么,染上污渍,方笑道,“我这是迫不及待来接爹爹放衙,这才无意弄上——他这几日总是深夜才回府,我娘不放心。”
李骜也在一旁伫立,崔砚秋看向他,唇边漾起一抹笑。
辞婚后,她与李骜再没见过面。再次见面,他们之间却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未曾发生过任何逾矩的行为。
礼部祠部司员外郎崔赓就在一旁,见到女儿,疲惫的神情染上笑颜,速去收拾书本,整理衣衫,方才站起,一一拜别同僚,笑道,“走了!”
语调中,是隐隐的骄傲与自豪。
本官可是有爱女来接的人。
“别看了!”秦冼拍拍李骜的肩,“她走了。”
崔家父女已走远。李骜收回目光,摇头道,“我没有在看她,”顿了顿,他又道,“我在想一件事。”
秦冼没有这个闲工夫捧他的情绪,遂直接转身,吩咐道,“除射官外,其余人准备,圜丘预演焚燎告祀!”
众人的动作迅速依照流程展开。
奉礼郎唱礼开篇,太祝携斋郎按规制取模拟玉币与祝版,自南陛降坛,沿乐悬内侧缓步至柴坛,将祭品一一置妥。
扮演太尉的官员,立于望燎位,南向而立,目光沉凝注视全程。
“御史”则在一侧,纠察仪轨。
正当火炬引燃柴薪、焰光初起之际,竟突刮一阵狂风!
卷着沙尘呼啸而过,刚堆叠整齐的燔柴堆应声倾塌,火星四溅,竟直直朝着东侧的祭器区飞射而去!
祭器区,陈放着待用的玉币、珪璧与礼器。
李骜面容扭曲,手在发颤。
*
崔砚秋与崔赓在肃安侯府马车之上坐定。
马车辘辘前行,崔砚秋从袖中变魔术一般,掏出一块香酥大麻花。
麻花在唐朝,称为“寒具”,以麦面搓条油炸,口感酥脆。
“饿了半日,爹爹还未用过晚饭吧?快尝尝!”崔砚秋眯着眼睛,笑着递给崔赓,神情关切,“辅兴坊的麻花,我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买到!”
面对女儿孝心,崔赓自然乐呵呵地接过麻花。腹中饥肠辘辘,他高兴咬一口手中麻花,感觉身心舒畅。
“砚娘辛苦了。”崔赓笑道,“果然又香又酥。”
“爹爹……”崔砚秋语气突然低沉,甚至透着隐隐的诡异。
“您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崔赓只能闻到面前焦香的麻油味。
“是石脂水!”崔砚秋紧抓衣裙,骤然间暴起,厉声喝斥道,“停车掉头!回圜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