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转身,目光中的欲望仿若放在草原上的一把火,愈烧愈烈。他扫过帐中将领,声音低沉充满杀意:
“唐狗辱我太甚!李珩不在,凉州就是没牙的老虎!传令!各部集结所有能骑马的勇士,带上最快的刀、最坚硬的盾,与最强劲的弓箭!”
他一拳砸在支撑王帐的立柱上,震得整个帐篷都在摇晃。
“我要亲自踏平凉州!用唐人的血,洗刷我突厥的耻辱!也让那躲在长安的皇帝老儿知道,我烈兀的这口恶气,不是他想咽,就能咽得下去的!”
*
“你确定看清楚了?”崔砚秋狐疑道,“偌大的长安城,身份尊贵的人可不少。”
穆沙正帮着崔砚秋卸货,卸到一半,学着汉人的模样腾出一只手,比挂着对天发誓的手势。
“千真万确!”他信誓旦旦,“我行商胡汉之间,眼力最好,少收一张银票我都能立刻看出。那人腰间的符,就是你们大唐的鱼!”
崔砚秋若有所思。
“您记得那樵夫的模样,劳烦再将他寻回,送到肃安侯府,”她拿出些银钱,认真道,“事成之后,咱们的生意,也能成。”
穆沙掂了掂钱袋,笑容灿烂。
靖王亲笔所写“坠星阁”牌匾高悬,众人已用最新头面首饰塞满店铺。崔砚秋心里装着事儿,对身旁的赵娘子嘱托道,“我去一趟靖王府,你们打点好坠星阁。”
“靖王府?”赵娘子拉住崔砚秋,“今日雩祭大典,靖王不在府中啊。”
坏了。崔砚秋心道,刚好赶上这个好时候。
看来今明几日,她是见不到李珩了。
崔砚秋调过头来,撂下一句话:“那我去尚书府。”
靖王府除了靖王没有别人,但尚书府除了尚书,应当还有其他人。
比如尚书之女,卢令娴。
卢令娴正趴在窗边读书。
“《贞观政要》?”崔砚秋走进卢令娴的闺房,打趣道,“娴娘要入仕么?”
卢令娴轻哼一声,收起手中书本,等待崔砚秋开口。
崔砚秋也不绕弯子,干脆道,“过两日便是郡君大婚,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生事,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儿不得不来给你提个醒儿。”
“西市南大街的胡同里,一家胡商铺子。”崔砚秋在虚空中比划方位,“有人用这个地方,怕是行不轨之事。”
“为何同我讲?”卢令娴挑眉道。
“汾阳郡王擅于武,卢阁老——也就是你的父亲,更擅于文治之事。你们多一些提防,不是坏事。”
说起来,也是巧。
她们三个人,一文一武一商户。
论起来,倒是适合从政、从军、又从商。
*
随着雩祭大典的圆满落幕,接下来长安城首屈一指的头等大事,便是国公府与郡王府的联姻婚事。
五月十五,息国公府缠起了漫天的红绸缎,鎏金铜映在悬廊之下,照得整条街道流光溢彩。
国公府大门口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府门两侧列着彩绘的木俑仪仗,朱漆立柱缠绕绛色绸缎与金桂枝藤,门楣“喜”字金匾高悬。
崔砚秋将一颗油纸包裹的薄荷糖,扔给大街转角处的金吾卫首领。
金吾卫首领靠在墙边,随手接过,冲她笑了笑,“崔娘子今日好生素净。”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他对崔砚秋印象深刻。尤其是第一回在西市见到她,她梗着脖子与靖王对峙。那时她桃花人面,现在却一袭浅粉暗纹纱罗襦裙,鬓边斜插一朵粉茉莉,脸上略施薄粉,不敷浓胭脂。
想起靖王,首领面色变了变。
“郡君大婚,又不是我大婚。”崔砚秋忍不住笑笑,未曾注意首领变幻的神色。
金吾卫首领若无其事拆开手中包装,将糖塞入嘴中,喉中清甜登时赶走瞌睡虫。他身体直起,收好油纸,为她指路,“礼宾进的大门儿在那儿。”
“今日有劳您。”崔砚秋点头,向他告退。
金吾卫负责长安城的治安管理,今天是国公府的喜事儿,整个永兴坊人来人往,更需要金吾卫们在此看守。
入院是铺着大红色毡毯的长长的甬道,两侧青铜鼎燃着淡淡的沉香。悬挂的宫灯描着缠枝莲纹,是吉祥如意多子多福的好寓意。
庭院中央早已搭起三尺高的棚子,乐师们奏着《霓裳羽衣》,安几上摆着酒樽、玉璧、卺瓢等礼器,案前则铺着鸳鸯锦褥。
在管家的指引下,崔砚秋先送上份子钱,而后穿过前庭,来到后院。
八仙桌摆得似乎没有尽头,鎏金葡萄纹银酒壶与琉璃盏放在正中心,落座的宾客热热闹闹说着话,正等待上菜。墙角的戏台上,伶人们正演绎《西厢记》,同孩童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管家引着崔砚秋落座,崔砚秋看到卢令娴,同她眨了眨眼,左顾右盼询问道:“靖王没来么?他坐在哪个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