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以为她的职业很高雅,那么大致是对珠宝设计不了解。
然而事实上,这份工作大抵是这样的——
灰色的工装背心紧贴着她线条流畅的臂膀,每一寸肌理都在锤起锤落间绷紧、舒展。
汗水沿着肩颈的沟壑滑落,却在触及烧红的器胚前,便被炽热的风蒸腾。
她足下踩着黝黑的炼器台,手中铁锤以一种近乎禅定的节奏起落。
“铛——铛——铛——”
锤音自炼气炉深处传来,余韵悠长。
这就是现代的她,做这份工作时的状态。
崔砚秋嘴角抽了抽,这般回想起来,都觉得实在不体面。
她低下头,拽着卢令娴的衣袖快步出门,穿越街道。
“咱们去哪儿?”卢令娴一时间没搞明白状况。
“坠星阁!”崔砚秋尽量不去回忆从前,她磨着牙说道,“我要去把他写的牌匾砸了!”
靖王亲笔题的“坠星阁”三个字,还明晃晃地摆着呢。
她磨着牙,暗暗思忖:等会儿就把那块牌匾砸了,扔到大街上,再狠狠踩几个黑脚印!
*
然而,还未到坠星阁,途中便被官兵清道阻挡,不允通过。
百姓们都挤在一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崔砚秋探着脑袋瞅了半晌,忽见一匹高头骏马飞驰而来,驭马的斥候挥动鞭子,高声喊道:“六百里加急!速速清道!”
官兵清道,是怕骏马撞伤人,也是怕六百里加急的军情被绊倒,官家怪罪。
“发生什么事了?”嘈杂的人群中,崔砚秋询问。
捷报通常会广告天下,可是这道消息,并没有传播出来。
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急的军情了,众人纷纷七嘴八舌,各种猜测讲个没完。
卢令娴摇头,即使父亲是尚书,她也不知。
“这下总该让我们过去了吧。”崔砚秋漠不关心,她现在只想去坠星阁,将牌匾砸了。
可是官兵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
这道消息,先是被送到皇帝手中,而后皇帝迅速召集兵部众人与汾阳郡王到紫宸殿议事。
“六百里加急的消息,”皇帝李瑾面色阴沉,“突厥夜袭,攻打我大唐凉州城!”
突厥进犯,乃是中原汉人最不能忍。众人面色阴郁,都在捱下怒火。
“如今凉州无人驻守,是谁透露出去的!”
见众人都不讲话,李瑾怒而拍案。
所有人都明白,即使少了一个夏侯鼎,朝堂之中与突厥有联系的人恐怕依旧没有斩草除根。
皇帝李瑾闭了闭眼,紫宸殿内针落可闻。忽而,汾阳郡王道,“靖王尚在狱中,乃是戴罪之身,不便出征。老臣愿统率三军,前去驱逐鞑虏!”
“郡王年事已高,这般不妥。”皇帝李瑾的手伏在桌案上,指尖轻点密函。
“你们都回去吧——”
“陛下!”紫宸殿外,突然传来一道英气的女声。女子从容上阶,正正跪在殿外,正是秦冼。
“陛下!臣女已听闻消息,边情紧急。而今臣父力有不逮,臣女愿代父出征!
“臣女非逞匹夫之勇,实乃熟稔边情、知将士甘苦,更愿以微薄之躯,承父忠志,护我大唐疆土、安我边地百姓。”
她说的义正严辞,听得人热血沸腾。
“住口!”汾阳郡王厉声打断。
秦冼却丝毫不惧,目光炯炯:“若陛下许臣女此行,臣女必严明军纪,与将士同生共死,不叫突厥越边境半步;若战败,臣女愿以死谢罪,绝不给秦氏蒙羞,更不给陛下添忧。”
“恳请陛下怜臣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准臣代父出征,以报大唐浩荡之恩!”
“陛下允了?”崔砚秋愣了。
“陛下允了!”崔砚秋倏地站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女子为将,乃大唐少有之事。崔砚秋倒不是意外在此处——她意外在于,秦冼作为一个新任将领,对比老将,还未曾指挥过一次战争的胜利。
用秦冼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从小跟着父亲在营地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
皇帝那般思虑周全的人,竟会同意让她目前毫无功绩的她带兵出征,击溃突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