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兄妹俩的父亲毕竟是堂堂尚书,只一时风雨飘摇。
卢令娴不相信兄长会这么做。他们兄妹二人年纪相差三岁,自小一起读书,“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他们学过吴隐之的《酌贪泉》,即使面对诱惑,也不会改变清廉之志的决心。
她一时放不下手头的明月铛。颜娘子去进货时,风言风语也听多了,便让卢令娴去忙家里的事,料明月铛生意平顺一时不会有事。
卢令娴不能干着急。她硬着头皮去找旧日叔伯,可昔日和颜悦色的叔伯竟纷纷避而不见。
寻常小事,若是能帮上便搭把手了,毕竟他们的父亲是尚书。
料想此番大事牵涉多少。
卢令娴这才迟迟意识到,或许哥哥触动的是更为盘根错节的利益。
最后一位官员的门房将她请出府邸,卢令娴六神无主地钻进马车,马夫驭马前行,才不过一小段路,马儿却突然受惊。
颠簸的马车外,婢女慌慌张张,“小姐,你别怕!”
卢令娴强忍惧意、稳住心神,靠在马车围边蹭出了帐子。
马儿正惊惧地跳跃着、奔跑着。卢令娴一时扶不稳,骤然间便被巨大的惯性甩下车,只觉得天旋地转,重重摔落在空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
婢女忙去扶起,她咳嗽着坐起身,衣裙落灰。
人命关天,她险些出事。那群人,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马夫来不及关注她,依旧坐在颠簸的横木上安抚马儿。卢令娴借着婢女的力气,扶着墙根站起,头也没回地迈开步子,向家走去。
家门口站了一个人。翩翩衣袂,一身素净的衣裳,面如冠玉仪表堂堂,正是司徒辞疏。
司徒辞疏见到卢令娴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卢令娴盯着他半晌,掩去眸中的委屈,淡声询问:“何事?”
司徒辞疏知道卢令娴是要强的姑娘,故而没有提起她为何风尘仆仆。
他带领她去到无人的街道,从怀中取出一卷卷宗。
卢令娴不明所以,顺势打开卷宗,待看清其中内容,激动得双手颤抖。
“你……怎么……”她话不成调。
这是军粮贪墨案的卷宗。由司徒辞疏托父亲在刑部的旧识帮助,才得以取出。
卷宗原件当然不能流露,这是司徒辞疏一字不落、重新誊抄的那份。
卢令娴收好卷宗,郑重向司徒辞疏施礼。
这一拜,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司徒辞疏虚扶她一把,哂笑道:“我们之间,不用计较那么多。”
话音落,他又正色道,“核算军粮的小吏,不知是逃了还是被控制,我去查,查到他被藏在平康坊的一处私宅。”
卢令娴咬着下唇点点头。
平康坊权贵云集,说不好是哪位大人物。
司徒辞疏离去。他并不放心卢令娴独自行动,卢令娴出身书香门第,防患意识算不上谨慎。司徒辞疏便私下安插人手,扮作寻常路人,在她每次出门时远远跟随。
司徒家虽然倒了,但毕竟还是太后母族,手下权势只多不少。
再次回到尚书府门口,竟多了一个人站在墙根。
他头戴卷檐高帽,身穿联珠纹锦袍,深目蹙起,时不时踮脚望向周围街道,显然心急如焚。
卢令娴见到他的背影,意外道,“穆沙?”
穆沙忙回头,快步走近卢令娴身旁,面色凝重。
“卢娘子,”他低声说道,“崔店主走前,让我来找你,给你带来一人。”
穆沙讲话依旧卷舌颤音,在严肃的氛围下,颇为滑稽。
卢令娴没有心思在乎这些,她慌忙拜别身旁司徒辞疏,请穆沙入府。
*
凉州山河险固,地域广阔却人烟稀少,城外,有连绵起伏的山脉环绕。山脉延伸向远方,与天际相连。
黄河如带,蜿蜒流向东方,仿佛与天上白云相接,小小凉州城格外渺小孤寂。
崔砚秋带领着靖王府亲事府兵,踩在广袤的沙漠和戈壁之上,黄沙漫天,他们徐徐徒行,一眼望不到尽头。
芨芨草在风中摇曳,连天遍野,在偶尔的狂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烈阳炙烤戈壁,黄沙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大姐!”云追戳了戳崔砚秋的肩膀,指向远远的北方,“那里是……谁?”
没有任何预兆,西边天际忽然间像是像被一块巨大玄色幕布罩下。
那不是黑云!是不知何处来的玄甲劲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