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塞到卢令娴手中,宛如丢掉一枚烫手的山芋。
“拿去吧!只求娘子……信守承诺!”
“本人言出必行。”
卢令娴收起账本,她郑重承诺,而后融入夜色,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门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钱六一人对着那袋金叶子,心如擂鼓。
一丝绝处逢生的虚脱,从后脖颈缓缓散出,蔓延至四肢百骸。
*
朔风卷地,漫席凉州城头尘沙。
城门外军营连绵如卧虎,夯土垒砌的营墙高丈余,遍插“唐”字大旗,烈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扫过嵌着铁蒺藜的营门。
营内帐篷依山势排布,青毡为顶、牛皮为壁,缝隙透出点点篝火。
士兵们或坐或立,或擦拭腰间横刀、手中长槊。
几名斥候正低声向营帐中的靖王禀报突厥骑兵动向。营外隐约传来刁斗敲击声,沉稳而又急促,掩盖断断续续的人声。
这已经是崔砚秋与府兵们,随靖王李珩回到军营的第三日。
突厥士兵的夹击奸计被识破后,只消停了两日,却全然没有投降之兆。两军尚在抗衡的气口,靖王李珩作为主帅,压力暂时小了一些。
随他回营的崔砚秋,却压根儿没理过他。
崔砚秋白日忙着安抚伤员,关照与突厥交战中受伤的府兵。夜晚趴在凉州舆图前,独自研究。
一盏微弱的烛火照亮一片地图的区域。甘棠挑了帐篷帘子进来,走近崔砚秋身侧,蹲在地图的另一边。
她们均已换上坚韧耐磨的麻衣,头发全部束起,干净利落。
“靖王刚忙完军务,眼下还在小姐帐外徘徊……”
甘棠觑一眼崔砚秋,神色复杂。
崔砚秋恍若未闻,她拿起身侧写好的信件,轻吹墨迹,询问道,“云追如何了?”
云追为保护崔砚秋,竭力抗战,虽身形灵巧未有大事,然而气力竭尽,有好几处擦伤摔伤,被崔砚秋摁在床上,好好休养。
月寻担心她,便也一刻不离地陪着。
“眼下喝了粥,已经歇下了。”甘棠如实答道,“军中条件比不得长安,不过大家已很是知足。”
“那就好。”崔砚秋将墨迹已干的信封好,递给甘棠,“明日你去凉州城驿铺将这封信寄回长安,务必秘密。”
甘棠应下,崔砚秋随手拿起桌上剪刀,绞着燃尽的烛芯,声音大了些,意有所指,“甘棠,你记住。有些人就像是没用的烛芯,心是黑黢黢的、人也没了用处,只会徒增风险。”
甘棠似懂非懂,崔砚秋磨着牙,淡声道:
“只有将他完全断舍——”
“咔嚓”一声,手中的剪刀剪断灯芯。
烛火本是一跃一跃,宛如舞蹈。失去长长的燃烧殆尽的烛芯后,却一瞬间恢复了安稳燃烧的状态。
“——我们才能更安稳地过日子。”崔砚秋一本正经道。
甘棠懵懵懂懂应下。
待再出帐时,四周却已不见靖王的身影,只剩夜巡的士兵整齐排列,甲胄齐声而过,路过营帐。
翌日,崔砚秋起得很早,简单洗漱后,她挑帘而出,垂眸定定望向脚下。
帐门外,放着一只布袋。
甘棠将布袋捡了起来,放到鼻子边嗅了嗅,惊喜道,“小姐,沙枣!”
送沙枣的人是谁,自不用多说。
崔砚秋淡淡道:“收起来吧。”
说完这句话,她却默了默。下一瞬,福至心灵般快步上前,竟从一堆沙枣中中翻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条。
“这个,”崔砚秋垂眸,正色道,“同我的信一起,寄回长安。”
*
暮色如血,浸染着凉州城外的无垠沙海。
河西不只有荒漠,也有绿洲。
在阳和的再三恳求下,崔砚秋还是来了。
因为阳和说,若请不来崔娘子赴约,靖王要让他这辈子吃不了醉仙楼的肋排。
崔砚秋暗忖:幼稚!
沙丘渺远,此处既能远眺军营灯火,又能将落日熔金的壮丽尽收眼底。
“等了你这么久,你才来……”
他看着她冷冽的侧影,语调宛如一位被丈夫丢弃的怨妇。
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开启话题,靖王李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手柄:“假传本王旨意,煽动本王亲兵,崔娘子让本王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嗟叹道,“此计甚险,却也极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