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母亲,就像我与你,”李珩闭上双眼,泪水滑落,哽咽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我们从来都是相连的。”
就像缠枝纹一般。
母亲“去世”之时,留给李珩的只有一身衣裳。这么多年,李珩渐渐长大,那块儿绣着缠枝纹绣的布料也被一次次完整剪下,又一次次缝合在新的里衣之上。
枝蔓依偎,莲花并蒂,缠枝纹贴合着他搏动的颈脉,就像感知他跃动的心跳,祈祷他努力地活着。
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无法言喻的感激。
他将她视为唯一分享此刻巨大幸福的亲密之人,崔砚秋感受着李珩泪水的滚烫与潮湿,渐渐滑入脖颈。
她伸出手,轻拍着他宽阔的后背,柔声道,“她在等你。”
*
“他们在等我,”兰州刺史府衙内,李骜打破凝重氛围,语调刻不容缓,“等我们的军备粮!”
兰州刺史面露难色,“世子爷,并非本官不愿相助。只是栈道年久失修,又逢大雨,若是粮车在此倾覆,或遭遇伏击,这偌大的责任,本官实在遭受不起。”
李骜与柳奭、以及柳奭的丈夫,司农寺寺丞周寺丞相互对视。李骜起身离开,而柳奭已久在旁静坐。
柳奭已怀胎三月有余,小腹微微拢起。只见她不慌不忙,扼腕递上一纸公文,“您的顾虑,我们都明白,稳妥固然重要,可战争由不得人。”
“本官实在无能……”兰州刺史半掩面容,神情悲催,“本官抗洪不力,军粮若在兰州出事儿,本官只能为国捐躯了!”顿了顿,他道,“可若等待官道清理完毕,延误战事,本官更是活不了几日!”
陇右道的大雨下到了兰州,兰州突发山洪,冲毁官道。兰州刺史以“道路不通恐有伏兵”为由,不予开放险峻栈道。
众人才得以见面,在府衙内商议。
这般捋顺,兰州刺史左右都是死,不怪他崩溃至极。
柳奭话锋一转,语调平和,“若因等待导致凉州断粮城破,届时突厥铁骑长驱直入,兰州又怎可能独善其身?陛下与朝廷追查起来,贻误军机的责任,与开放栈道的风险,孰轻孰重?”
周寺丞笑道,“刺史是聪明人,想来不必过多提点。”
兰州刺史不为所动,态度依旧强硬,仍旧顾虑重重。
另一边,李骜接到了一队足有三千人的精锐。
这队铁骑来自他们西南边的安西军,是秦冼向陇右道借来的人马。
秦冼寄信件给陇右道行军大总管,请他调拨三千士兵北上援助自己的丈夫,并一同送来一个锦囊。
安西兵整齐划一,衣着陇右道战甲,军容严整、浩浩荡荡。
李骜觉得多此一举,毕竟河西军已有四万大军与三万左右预备的援军,不差这一点。
秦冼却坚持让李骜接应。
“再不济,他们也可以保护你。”秦冼的口信是这么说的。
与她的口信与三千大军一同来的锦囊,里面装着一只黄杨木印信。
令人意外的是,那印信不是秦冼本人的,反而印有“明月铛”三个大字。
是崔砚秋的印信。
李骜迅速将这支军队安置好。随后他携带几名小吏,携带印信去到兰州城区,寻找与明月铛有过往来的粮商。
*
兰州并不富庶。
西市的大街,往日便车辚马萧,如今却被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人流填满。这群人,多是从凉州而来的流民。
街角的酒肆门扉半掩,染满尘土污渍。一个流民半瘫靠门扉,他身着破烂毡片,枯瘦的脸颊蒙着一层灰沙,啃着发霉的胡饼,却被店家吆喝着清走。
城门口的卫兵手持长戟,神色凝重盘查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偶尔呵斥几声,流民们便瑟缩着退让,不敢有丝毫怨言。
青壮年多是被抓进军营,老人则佝偻着脊背踉跄前行,怀里搂着饿得哭闹的孩童,孩子哭声嘶哑,听得赵大内心一紧。
前日里赵大刚埋了一个饿死在店门口的流民,可怜那人死前还念叨着“家”“凉州”之云,赵大听得一阵悲凉——凉州毕竟也是自己的家,那人却没赵大这般幸运,能够康健活着,或许未来可以重返家园。
那流民被埋在地里,赵大抱着那人的破布衣裳,魂不守舍走回店门口。听到孩子的哭声,赵大又上前去,将手中破布盖在孩子肩头,祈祷他夜晚不至于被冻死。
孩子的祖母千恩万谢地走了。
刚回到他打工的铺子,便见一位素衣的青年男子走进店铺。掌柜招呼男子,赵大便在旁安静地擦着桌子、收拾货架。
“这个,你们可相熟?”
赵大看见男子掏出一枚黄杨木印信,询问掌柜。
掌柜当即笑了,“这不是崔店主的印信么?店主近来生意可还好?”
崔店主?
赵大瞳孔一缩,手劲没使好,差点把桌子擦烂一块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