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李珩,并不让人害怕,坐在下坡褪去沙场的煞气,这位靖王的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柔和动情。那双总布满计策的深邃眼眸内,此刻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某种东西。
是什么东西?
怀延有些读不懂。
靖王李珩将目光投向篝火,温和低沉的嗓音与篝火噼啪融为一体。
“从前我像你这么大的岁数时,但凡害怕或受了委屈,都会跑去找我娘。”
怀延抱紧膝盖的手指蜷缩。
李珩仿佛没有察觉,眼神因回忆而变得悠远柔软,“我娘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母亲的味道,很好闻。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亮亮的,像玉石轻轻碰在一起。”
他顿了顿,在脑内仔细搜寻儿时珍贵的记忆碎片。
“她的手很巧,尤其擅长刺绣。她最喜欢绣缠枝莲,这是她的名字。她说那枝蔓连绵不绝,象征着羁绊,象征着守护。”
话及此处,李珩下意识地抚过自己领口内侧。
那里,也绣着同样的纹样。
怀延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大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直直望向李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珩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强势的逼迫,只是眼神中充满深切的悲伤与怀念。
“她还会做一种梅花形状的豆沙糕,甜而不腻,只在冬天做给我吃。”李珩的声音更轻了,话中含着笑意,却有些悲戚,“每次我练武受伤,或是背书挨了先生的训,她就会偷偷塞一块给我,然后用手帕,轻轻擦掉我脸上泪痕。”
“她走之前,”李珩轻笑化作哽咽,“留给我的只有一身衣裳,领口绣着小小的缠枝莲。剩下的一切,都被战火燃烧殆尽……”
“呜……”
一直死咬嘴唇强忍的怀延,终于发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黄沙中。
他哭得浑身发抖,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源于突如其来的委屈与亲近感。
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我的阿妈,也……也给我吃过……梅花糕……她、她也用手帕……给我擦过脸……我的手套上……也有并蒂莲……”
他记得!他都记得!
一桩桩、一件件,属于沈绾枝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李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网兜死死攥住,酸涩与狂喜交织成泪。
任何过快的动作在此刻都可能会吓到怀延。李珩红着眼眶,只是朝怀延的方向缓慢伸出自己手章,掌心向上,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都曾被她那样温柔地爱护过,是不是?”
孤独行走多年的旅人,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另一个拥有同一份珍贵记忆的同伴。
“那你呢?”李珩轻声询问,“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是坏人……”他低声说道,“他们说,咄苾将军的命令。他要派人找到阿妈,威胁你。可是他们只找到了我,所以将我带来凉州城……”
离唐归国,使臣咄苾再次摇身一变,变为突厥将领。
他以夹击偷袭凉州失败后,想到了李珩的母亲,沈绾枝。
不知道她死没死,若是活着,便捉回来作为人质;若是死了……便刨出她的尸骨,曝晒城墙。届时,李珩定会慌神,唐军群龙无首,想必军心大乱。
咄苾派出去的人手并没有找到沈绾枝。
怀延失踪的那天,沈绾枝刚得了急症,被邻近村落的老妪接去诊治。
搜查的人急着交差,恐吓之下,从怀延口中得知,他的阿妈是汉人,名字正是沈绾枝。
那群人火急火燎,理所当然把怀延想成沈绾枝的遗腹子,李珩的亲弟弟。
退而求其次,他们掳走独自在家的怀延。
怀延只有十二岁,手无缚鸡之力,他的怀中还揣着阿妈缝好的手套,一路沉默寡言。尽管害怕,但他依旧表现服从,只等逃脱机会。
凉州城外的山谷,拐走怀延的突厥人撞上了正在巡逻的唐军斥候,两队人发生了冲突,场面极其混乱。
怀延趁乱钻入乱石草丛中,头也不回地拼命向凉州城奔跑。
那里,才可能有人;有人,才能救自己。
夜晚时分,身无分文的怀延衣衫褴褛,抱着破旧的布袋,引起街头地痞的注意。
地痞以为布袋内藏有财物,上前围堵抢夺,就在此时,谈完一笔大生意的崔砚秋四人路过,救下怀延,将他带回营帐。
讲完故事始末,怀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李珩的眼睛,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大手。
他犹豫着,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还在轻轻颤抖。
而后,他抬起冰凉的小手,一点点放入了李珩温暖宽厚的掌心。
在指尖触碰的刹那,李珩轻柔合拢手掌,将这小小的信任稳稳包裹住。
“好,”李珩承诺道,“我们一起回家。”
怀延泪眼朦胧,注视着李珩,重重点了点头。
有母亲的地方,才算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