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
羽林军逮捕十三位可疑人员,大理寺与刑部已经一一查清。
一名司徒鸿昔日幕僚,贪污军粮,卖官鬻爵。
其余十二人,皆是未能罢官的夏侯余党,他们不死心追随夏侯鼎而去,假意投诚,实则继续与突厥串通,谋害朝廷命官、贪污粮草嫁祸尚书府,要将长安搅得天翻地覆。
皇帝与靖王演的这出好戏,诈出了许多奸佞,如今查清布告,自然死刑。行刑前,李瑾下诏弃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由于丈夫丧期未过,颜四娘仍旧一身缟素,但每日笑意盈盈,全然不像奔丧。
“那敢情好啊,”颜娘子笑道,“我领楠楠去瞧瞧。卢娘子家中若有臭鸡蛋与烂菜叶子都拿来好了,我替你砸那些构陷郎君的人。”
这里的“郎君”,自然指的是卢令娴的兄长,卢令则。
十三个囚犯佩戴重枷,打着赤脚、裸露上身,由狱卒押解,从大理寺狱出发,经朱雀大街一路南下,最终至西市。
都城行刑乃固定场所,“市”为公众聚集地,能够强化警示效果。
沿途皆有官差吆喝“肃静回避”,并有官差手持告示牌宣读罪状。
“据大理寺、刑部会审定谳,逆臣前太常寺寺丞沈霖,前户部左侍郎孙恩盛……”
官差依次读出这些人的官职名讳,“身蒙国恩,位列朝班,却包藏祸心,罔顾君亲之义,通款北狄突厥,嫁祸朝廷命官,包藏贪墨祸心,意图倾覆大唐社稷,罪在十恶之‘谋叛’。今依《唐律》,判斩刑,弃市示众,以儆效尤。其家产籍没入官,妻孥流放三千里,遇赦不原。尔等臣民当引以为戒,忠君爱国,勿蹈覆辙!”
颜娘子牵着楠楠的手,随着人流走向西市干道。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义愤填膺的百姓。
囚车缓缓驶来,烂菜叶和臭鸡蛋如同雨点般从四面八方砸去,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怒骂。
楠楠个子小,颜娘子便将她抱起。
囚车行至面前时,楠楠却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害怕地躲进母亲怀里。
她静静地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憎恶分明。
她看准最前端的沈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中石子精准地砸过去。
“啪!”
石子不大,却带着一个九岁女孩全部的恨意,正中沈霖额角,留下一个清晰的红印。
沈霖吃痛,恶狠狠地瞪向来源,人群中对上那双毫无畏惧的孩子的眼睛。
囚车远去。
楠楠从颜娘子怀里滑落,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了什么脏东西。
她抬起头,对母亲说:“阿娘,我狠狠砸了欺负娴姐姐的人,娴姐姐会高兴的。”
颜娘子赞许地牵上楠楠的手,抬眸的瞬间,却见到了两个颇为熟悉的面孔。
崔砚秋的母亲与父亲。
离开那喧嚣未散的街道,转入相对安静的坊道,崔母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住丈夫的衣袖,声音哽咽:
“夫君,你瞧见了没……那是与砚娘共同开店的娘子。”
崔父心绪难平,拍了拍夫人的手背,眉头深锁,语气充满担忧:“砚娘自去岁大病一场,便似换了个人般。”
他放缓了脚步,声音低沉而困惑;
“砚娘从前最喜诗词女红,虽也聪慧,却从不曾对商事匠造有半分兴趣。可如今谈及那些商道、匠艺,条理清晰,让我自愧弗如。那些‘牌记’、‘商誉’之说,闻所未闻,却偏偏言之成理。”
崔母叹了口气。
她语气心疼,自责道:“何止于此。她如今行事大胆果决,颇有主见,想来是被国公府逼婚不成——都怪为娘的软弱,不然也不至于让她受苦……”
夫妇二人沉默片刻。
最终,崔父长长叹了口气。
“她想做什么,便由她去吧。”他看向西北,凉州城的方向,“她如今做的,虽是士大夫眼中的‘末业’,却未曾害人,反而活得比许多人都要精彩明亮,甚至帮了朝廷,帮了百姓。老夫年事渐高,总不能永远为她兜底,倘使她一生安乐顺遂,这般也好。”
他收回目光,看向妻子,眼神坚定温柔: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只知她是我们的女儿,无论变成何等模样,只要她平安喜乐,不做违心悖德之事,我们便永远是她的倚仗。”
崔母闻言,眼中泪光明亮,安心点点头,挽住丈夫手臂。
*
皇后崔愈华激动地挽住丈夫的手臂。
紫宸殿外,脚步声急促如鼓,高喊穿透宫墙。
“捷报——靖王大捷!凉州大破突厥!”
“宣!”
皇帝李瑾反盖住崔愈华的手,二人相视间,眸光欣喜难耐。
一名斥候踉跄入殿。
他身披甲胄,甲片崩裂处露出青紫伤痕,发髻散乱额角汗湿,黄沙还沾在血渍处。
他不顾仪容,疾奔至殿中三丈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左手是卷着红绸的黄麻捷报,右手攥着半块染黑的狼头旗碎片。
“臣,河西军斥候,叩见陛下!”
他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嘶哑、字字铿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