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自然也有他的私心。
因此,总少不得带崔砚秋一同前去。
咽下口中食物,崔砚秋仔细叮嘱,“过两日赫尔到了这儿,你们可要仔细些,把最新的图册好生交到手里,再请人家好好吃一顿大餐!”
崔砚秋两头抽不开身,但到底都是小事儿,因此让手底下的小妹帮忙招待赫尔。甘棠抱着图册,云追月寻一一应了,她才起身,用油纸包了两个果子,抛进阳和怀里,大步流星出了门。
“别客气,拿去吃!”
*
入乡随俗,崔砚秋特地去换上新买的胡服。
石榴红窄袖,配短袍镶月白锦边,碧色束脚裤绣银线暗纹,腰间系鹅黄宽带,挂着鎏金短刀鞘。
堕马髻上斜簪一支赤金红宝石钗,鬓边垂两缕水绿丝带,衬得她杏眼灵动。
“好看么?”
凉州城门,她转着圈圈,询问李珩。
李珩唇边挂着笑要走上前来,崔砚秋警惕他有所动作,霎时连退三步,一把接过甘棠手中幕篱,白纱扣在头上。
“这可是在人前!”她瞪圆眼睛,提醒道。
想到那一晚的吻,幕篱下被遮住的耳根有些发烫。
崔砚秋与李珩各自一匹马,阳和则带领怀延共乘一匹。
几人由靖王府兵拥趸,出了凉州外城。
城门楼的夯土在烈日下泛着枯黄色,身后的城郭越来越远,眼前的路渐渐沉入无边无际的荒漠。
黄沙漫过脚踝,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崔砚秋不时抬手去拢头上的幂篱,幕篱遮住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望着前路漫漫。
这一带,战争的痕迹尤其浓重。
曾经水草丰美的河谷,如今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岸边散落着烧毁的车马残骸,和锈蚀的兵器。
荒漠里不见草木,唯有偶尔凸起的雅丹地貌被风雕琢成狰狞的模样,像极了战场遗留的尸骸。
远处的地平线与天空连在一起,昏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走了大半日,荒漠边缘总算出现了零星绿意。
稀疏的芨芨草贴着地面生长,远处隐约可见几片牧场,却不见成群的牛羊,只有几顶残破的毡房孤零零地立在草地上。
远处牧场泛着淡淡的青,却听不到牧歌,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呜咽声。
崔砚秋手握缰绳,策马扬鞭,风沙迷眼,泪已溢出。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她低声吟唱,语调沉重。
“是杜甫的诗。”李珩读懂意思,眼底染上悲凉,“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悲怜百姓流离之苦,斥责穷兵黩武之祸。
崔砚秋拨开幕篱,露出容颜,猛灌腰间一壶水,双腿夹紧马腹,只觉一片荒芜。
暮色渐浓。
远处似乎是地平线的尽头。
连绵黑毡帐如群峰矗立,以中央最大金顶为核心。
毡帐悬挂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近了,才可见帐外成群的骏马,鬃毛油亮,几名挎着弯刀的突厥武士来回巡视,腰间垂挂箭囊与短刀。
路从黄沙变成硬实的草场,零星散布着一团又一团黑色的圆坑,那是燃烧过的篝火痕迹。
王庭的入口,由两根巨大的木柱分立两侧。柱顶雕刻着狰狞的狼头,柱身缠绕着战旗与兽骨。
几人由突厥接待的官员安排吃食与住处。吃食是根据中原人口味制作,诚意满满;而住处,则是统一安排在馆驿中。
崔砚秋在自己的小帐中,头探出营帐。
“我有一点小钱,”她对突厥婢女欲言又止,“你们……能帮我买点牛肉么?”
……